甘心做临碑写帖的“书奴”

 六  醉

    近来文章写得少了，精力又转到书法方面。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想通过学习书法调节一下自己的生活吧，使紧张的生活节奏变得轻松一些。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确实感到心情放松了不少，看来书法的确是有着怡情养性的功能，难怪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痴迷于书法练习了。

    我是把练习书法作为身心休息的课操，近日经常是在万籁寂静之深夜，焚细香一支，泡香茗一杯，再放些琴箫类古曲，然后研墨理纸，运气于腕下，从容写来，于是乎荣辱两忘，功名金钱全抛，并经常生发出富贵于我如浮云之感慨。偶尔有几位书画方面的朋友造访，共磋书艺，则上下千年，古今书画家，侃侃道来，则更能引为乐事。再就是欣赏书法名作，也是妙不可言的享受，我欣赏名作，一般是在上床睡觉前半小时，或夜半时分进行，每每展开古人碑帖，便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一种直接与古人对话的妙境，特别是面对自己喜爱的书法作品，是越看越舒畅，越看越入神。有时若有所悟，便披衣起身，挑灯对临起来，如能得些许神韵，则怡然自乐，喜洋洋者矣。所以我非常感谢我们的老祖宗，还留下了书法这笔宝贵的财富供我陶冶情操，否则我真不知如何摆脱现代浮躁病的纠缠。

    练习书法切切要根除急功近利之心，如想通过短时间练习就名扬天下，并成为书法大师，并能够一字千金，是有点糟蹋书法的神圣。练习书法是一种精神上的升华，是通过练习使自己的身心更健康，人格更高尚，气质更高雅。我接触过几位所谓的“书法大家”，名片上各类头衔一大堆，荣誉证书也一大堆，但交流起来，总感到有莫名的俗气：一是好大喜功，二是铜锈味。为什么会沾上俗气呢？关键是把书法当成了沽名钓誉的手段，动机不纯，书法自然带有俗气。古人云：文若其人，书若其人。王羲之飘逸潇洒，颜正卿雄伟刚正之人品与其书是有着极内在的一致的，所以学书者，必先学做人，人正则字正。当然不能将此绝对化，但字中能透露出书者之品性却是客观事实。现在不少所谓“书法家”为了达到急功近利之目的，莫不在故弄玄虚上做足文章，以取得哗众取宠之效果，其目的也是为了一顶大师桂冠；有了桂冠，一幅字画动不动就以万元计，门生自然挤破门。这类“书法家”一般懒于临碑写帖，既使偶尔为之，也是改造着去临写。至于专心临碑写帖之人，他们则认为是缺乏创新精神，斥为“书奴”，进行讽剌和挖苦。其实“书奴”之能是他们难以达到的，不把“书奴”搞臭，大师桂冠自然落不到头上。特使人烦恼的是，这类“书法家”还特有市场，不少还占据了各类大赛的评委宝座。我在年青时也一度受创新思潮的影响，对这类书法家也好生仰慕过，特别是看了一次日本现代书法展览后，更是激动不已，来了个对传统的彻底否定，把临碑写帖认作是没有出息的行为，不屑一顾，全身心的去学写现代书法，最后是写出了一堆垃圾出来。中年之后，开始感到离开传统的创新是在做无根之木的事，渐渐地反感起来，也就逐步对离开传统的创新淡薄了，一头栽进临碑写帖中难以自拔，于是乎临写了不少古人碑贴。浸淫日久，渐渐地对现代时尚的书法有了心理上的拒绝，就是说对离开传统的创新的作品不屑一顾了，并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实话说，我现在走的是临碑写帖“书奴”一路，由于恐大师们“教正”，所以非常知趣的躲进小楼成一统；不再赶热闹参加展览了。奇怪的是这样做的结果不但学书法的积极性没有减弱，反而大有提高！为什么呢？因为我在练习中找到了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也发现了真正的价值所在：那就是发现了书法真正的灵魂，也就是古人作品中隐藏着的美，这美是难以言喻的，是我们今人书法难以达到的，研究这美，进入这美，能使我做到物我两忘，使烦燥之心迅速平静下来。

    古人的书法为什么有如此高的水平，关键是古人练字是真正下过苦工的，并走着一条老老实实的学书之路，这路就是临碑写帖，是先攀上巨人的肩膀上后再走自己的路。为什么古人会如此做呢？因为学书有一个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科考取士的需要，没有一手好字是上不了考场的，所以古代文人都有两个像，一是长像，二是字像；字写得不好，别人会看不起，也和功名难沾边。迫于这一需要，古人是把练字当作人生头等重要大事来抓，所以古人中的大书法家的水平绝对不是通过一味“创新”取得的，不成规矩则难成方圆，古人极明白这一道理，他们把前人的书法作为规矩认真去遵守，是在认真临碑写帖的基础上得到的。而现代人多是基本功还没有掌握，便奢谈创新和超越，为什么要如此做，最重要的原因是现代人要参加展览，而展览需要风格多样，要出奇出新，其捷径就只能是标新立异。原因之二，就是古人真正懂得书法美的实质，掌握了书法的美之所在，并从美中得到了升华和陶醉，所以才老老实实地去临碑写帖。此外，我还常常产生一大惊叹，那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因为越临碑写帖越感到古人了不起，并产生古人的技法和神韵高不可攀的的结论；也正因为高不可攀，才使我更加痴迷和陶醉于临碑写帖，更加强了学习和继承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我小时幸运地师从过汤一锷老先生学习书法，汤老是典型的传统守护神，一辈子都是乐此不疲地临碑写帖，至今我还留下了他临的“兰亭序”、“十七帖”等课稿，写得是极精彩的，今天看来是分外亲切，但也使我倍感惭愧。他是老老实实做学问的，行书是练得极到家，但始终不满足，直到七十多岁还临帖不辍。遗憾的是我年青时因崇尚创新和怪异，过早的抛弃了他学书的路子，走了一条长长的大弯路，在基本功还远没有扎实前，便走上了所谓创新之路，结果是新没有创成，反过来浪费了大好时光，字越写越糟，现在想起来是后悔不已。进入天命之年，人实际起来了，不再会人云亦云，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书法审美原则。根据这一原则我对自己的学书法路子进行了较彻底的反思，首先问自己，喜欢的书法作品是那类，再就是自己的个性和特点究竟学那类书体为好，研究来研究去，心里也就有了一个较明确的认识。

    一、行、草、楷、魏、隶、篆各类书体中，以行书、草书最具有抒情功效，因此行书、草书是决定书法水平的最关键书体。

    二、各类书体的代表人物和高峰分别是：行书是王羲之和米南宫；草书是怀素和祝允明；楷书是颜正卿和柳公权；魏体是赵之谦；隶书是伊秉绶；篆书是邓石如。

    三、行书正统脉络是以王羲之书体为宗，余脉是米南宫、赵子昂、董香光。要练习好书法，应以正统为宗，切不可有走捷径、抄近路之想。首先是正楷必须写好，正楷应选学一种字体，或颜、或柳、或欧、或赵皆可；行书最好选择王、米、赵、董。

    四、草书以狂草为最高境界，狂草要以怀素为宗。学草书必须要熟背草法，草法不熟无法狂起来。

    五、学书法必须要有深厚的古文基础，因书法以繁体为主，所写内容又多为古诗词。

    六、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各体皆精，要结合自己的特点选学主攻字体。要做到专攻一体，兼顾其他。

    七、要承认书法有顶峰，就如天下之山有珠峰一样，如王羲之的行书、颜正卿的楷书和怀素的草书都应视为顶峰，要作为检验水平的主要依据，不能侈谈创新而另搞一个其他检验标准；创新只能是在遵循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主要是创造个人的风格。

    八、书法在当代的主要功能是欣赏和自娱，抄写功能已经淡化，为防止失传，因此要作为民族的传统继承，作为具有中国特色的高雅艺术宣传普及。

    根据上述各点，我在练习书法时计划性也就强了，也不再人云亦云了。我选择的书体是：楷书学颜体，字帖定为颜正卿书写的《麻姑仙坛记》、《颜氏家庙碑》，除二帖外，适当选学钱南园和谭廷恺的正楷进行补充。楷书学米行，为什么我要选学米行，因为我感到米行更适合于我，再就是米南宫对王羲之的行书体会最深，而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基本找不到，如学摹本还不如直接学米南宫的真迹。字帖主要是《兰亭序》、《蜀素帖》；除二帖外，适当选学王羲之、王献之、赵子昂、董香光的行书作为补充。草书专学怀素，字帖以《自叙帖》为主、兼学《古诗四帖》和《十七帖》。隶书主要学伊秉绶，碑帖选学《石门颂》、《曹全碑》。

    人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如何才能完成自己的学习计划，必须要有一个科学的时间分配法。也就是说在上述字体中，还要有所侧重。我根据自己的特点，重点是学习行书和狂草，因为这两种字体我用功最勤，练习最多，《兰亭序》、《蜀素帖》、和《自叙帖》都已临过百遍已上。对上述各体学习有一个基本的要求：小行书力求秀逸温和，大行书力求康健苍劲，狂草力求狂劲飞动，楷书和隶书力求端严雄健。

    人生须臾，能学好一两种字体已经不易，所以必须做到实在、再实在，集中精力和时间临碑写帖，只有这样或许还能有所成就，否则只会博得个浪得虚名。我清楚的知道这辈子在书法上不会有大的作为，充其量只能做一个没有出息的“书奴”，但我现在却非常甘心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书奴”！

孤苦、寂寞、无奈

——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观后

六  醉

    八大山人书画展原计划展览九天，遗憾的是提前两天就结束了，我今天是抱病前往的，原指望从八大的作品中再领悟些新的东西，但展览馆大门上贴的“因另有任务，展览于9日提前结束，敬请原谅”的告示，使我只能是乘兴来，扫兴归。幸好在短短的一周内，我带着朝圣的心已经参观过两次，并拍了不少照，还进行了一些深层次的思考，否则真的是会遗憾终生的。

    八大山人书画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感染力深深感动着我，假如有人要问我，中国画历史上还有谁能和八大山人比肩的话，我的回答大概只能有徐渭——青藤一人了。客观地说，青藤的作品也只能是在艺术性上和八大山人作品比肩，如在思想性方面却未免仍逊八大一头地。有朋友问我，你从八大作品中究竟看出了什么，我一时也难以回答，思考了很久之后，似乎有所悟：哪就是孤苦、寂寞、无奈。

一个画家能将自己人生的体验借助笔墨倾泄出来不是很容易的事，多数画家只会在别人现成的程式和内容上玩味，而八大不仅做到了，而且使读画者能感受到；当然读画者必须具有一定的艺术和文学、历史等方面的综合修养。先谈艺术方面吧，论笔墨功夫八大真正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的笔墨给人感受是什么样的呢？是雄强、是豪放、是纵逸．．．．．．，是，又不是，至今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绘，总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至美，而至美的东西产生于直觉，而直觉到的东西往往是只能意会，难以言传。虽然如此，但他笔墨和他表现的内容有机地组成画面后，传达给读画者的是强烈的艺术冲击波。我们先欣赏一下八大的线条吧，八大的线条惯用秃笔中锋，而秃笔本身就最能使人生发荒率之感，他的秃笔中锋又是在融入中国古代书法线条最高审美基础上形成的，所以在荒率的基础上又使人感受到严格意义上的传统功底，当他用秃笔中锋写出上米长的荷梗时，那力量感和豪放感只有在颜正卿的正楷大字中才能感受到。我们再欣赏一下八大用墨，八大的墨色似乎就是线的延伸，所不同的是浓淡相宜的块面而已，特别是他的淡墨用得极佳，笔笔见痕，笔笔有交代。他的笔墨没有一味地狂纵霸悍，因为狂纵霸悍毕竟还有奋进的成分，不适合他自己的心境表达。他是落难的公子王孙，他没有了豪气，豪气早被本阶级集团的没落带走了，他对明朝失败的深层次原因应该是清楚的，就是官场腐败引起的民不聊生，并从而引发内乱。因此他对明代复辟不敢抱有过多希望，但又对清王朝的残酷压迫心存愤怒，他清楚地知道，人民不支持残忍的满清王朝，但也仇视腐败的明王朝。如此，他心里有的只是幻灭，和幻灭产生出的孤苦、寂寞、无奈，这就是他的心境，他要通过一切手段表现出来，否则他忍受不了；所以他自然不自然地选择了只能属于他自己的笔墨。不仅笔墨要用来表现心境，还要通过构图来表现，我们接着看他的构图吧。八大的构图是真正做到了简而又简，古人云，“画留三分空。生气随之生。”八大的不少画，不仅是三分空，而是做到七分空，若大一幅画往往是一块危石，一只丑鸟，几根秃枝，或三两败叶而已，也不在画上题什么引导人们看画的诗句，而是题上“哭之、笑之”两字让读者自去理解。再就是色彩，他的画多数是水墨的，偶尔用色，但只是略施褚石、花青两色而已。因此他的画在形式美方面是做到了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他为什么要选择上述形式美呢？我想只有这种形式美才适合他的心境，适合他的画。好在他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画给能看懂他画的人看的，他不想讨好谁，也不想靠画得到升迁和金钱，所以一般人喜欢不喜欢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释放和理解，释放和理解什么呢？释放和理解幻灭后留下的孤苦、寂寞、无奈。

    除了笔墨和构图之外，他表现的内容其实也是很多中国画家常画的东西，如荷花、兰花、松树、鱼、鸟、鹰、雁，鹿等等，但他笔下表现出来的结果却和众多画家遵循的原则大相径庭，给人另外一种感受：荷花不再妩媚娇艳，兰花不再甜润秀逸，松树不再苍翠如盖，鱼不再鲜活蹦跳，鸟不再活泼灵巧，鹰不再君临天下，鹿更没有了驰骋时的矫健了；通过他改造和取舍后留给我们些什么呢？荷花是孤傲，兰花是间约，松树是光秃，鱼是木纳，鸟是孤寂，鹰是愤怒，鹿是悲苦，实现了真正的完全意义上的自我，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自我。

    绘画作品最难的是能将自我感受表现得淋漓尽致，古今中外表现得最好的莫过于八大。范曾先生在演讲时曾说在西方只有米开朗琪罗可以和八大相比，其实米开朗琪罗的贡献是在写实主义发展上。从主观方面的挖掘看，米开朗琪罗的贡献还是有限的。其实西方绘画里面最突现个性的还是凡高，但是凡高更接近青藤，两人都是在形式上的重大突破，凡高的油画笔触和青藤的笔墨线条都是令人感到激烈、跳动、狂热、奔放地，但他们作品在内容上上却没有八大作品中这么多值得耐味的东西。不信，可以将他们作品重新分析对比一下。八大作品给我们一般观众的感觉不会是直观的美，只能是给人们在读懂之后回味的美。也就是说一旦把握住了作品中美的实质之后，你一定会在内心深处发出深深地感叹和由衷地钦佩。他的作品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关键是他作品是他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自我，表现了存在者对存在的真正觉悟，这一觉悟是我们每一个有灵魂的存在者都应该有的。人，只有在孤苦、寂寞、无奈时才会真正反思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反思到自己真实的存在时，才会真正认识自己。当真正认识自己之后，如能通过一种训练有素的表现形式表现出来，才能产生对其他存在者的强烈共鸣。中国历史上这方面真正有代表意义的人物大概是庄子、李煜、曹雪芹和八大几人而已，庄子是在反思到存在后，通过哲学来谈出自己的感受，李煜通过词，曹雪芹通过小说，而八大则通过画，我很想在历史上再多找几位如此表现自己主观存在的大家对比着研究，但找来找去，却很难找出能和上述几位并肩的人物。以上几位有一个基本共性，一是有对人生的变幻无常的经历，二是有对存在反思后的悟性，三是都掌握了一种训练有素的表现形式。有人否定天才，我始终承认天才，我认为天才不是一般意义上在学习方面的悟性，更重要的是对存在的一种悟性，只因有了对存在的悟性，才能通过对自身的存在联系到了整个的存在，通过信息的交换和互动，将单独的存在和整个的存在联系起来，这种联系不仅局限于现实的存在中，还会扩大到历史曾经发生过的存在中。八大曾经作为活着的个体，在三百多年前已经是消失了，但他留下的精神上的东西却还活着，并将继续活着，并向后人不断叙述着他曾有过的孤苦、寂寞、无奈。这就引发了我们值得注意的一个话题，世界终极因是什么，作为我们每一个活着的存在者通过单纯的物理和化学的研究是找不到结论的，因为客观上还存在着精神层面上的东西。但我们把所有的一切现象联系起来看，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共性的东西，那就是存在。关键是要分出真实的存在和虚幻的存在出来，就是说存在是实在的，只是存在的形式和具体的内容如何的问题，存在着的单个人一旦肉体消失后，作为单个的人曾经存在过的灵魂和世上万物的存在的关系还将如何，这些问题人们平时是不会过多思考，当孤苦、寂寞、无奈时思考这些就极有可能，因为这时作为有灵魂的个体会对自身存在展开全面拷问。毫无疑问八大就是这样做的，他通过拷问，找到了自我，并在作品中表现出了一个真正的自我，他使自己的存在通过一种艺术的形式留传于世。这样他做到了肉体消失后，精神的东西仍活着，倍受关注地活着。为什么他的作品会在几百年后倍受我们这些活着的生命如此痴情地关注，主要是能从他作品中感受到孤苦、寂寞、无奈对生存的压迫，又从这一存在反思中感受到自己的孤苦、寂寞、无奈。八大作品的真正魅力是他通过自己的艺术语言倾诉了自己的孤苦、寂寞、无奈，也希望能有人读懂他的孤苦、寂寞、无奈，为他的孤苦、寂寞、无奈寄予同情和理解；而我们又是活着的生命体，对孤苦、寂寞、无奈有深浅不同的体验，又有畏惧，因此在八大作品前就会不自觉地唤醒心灵的同情和怜悯。我第一次在参观八大作品展时，得到的冲击是有限的，因为参观者太多，这种气氛还不完全适应心与心的直接对话，特别是面对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心，第二次去时，参观者寥寥无已，当快闭馆时，我独自一人面对三百年前的作品时，孤苦、寂寞、无奈的八大终于走进了我的心里，使我几乎要泪流满面，是的，我直面和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大师进行心灵的交换，通过交换，我找到了超出艺术之外的东西，那就是八大想表达的孤苦、寂寞、无奈这些精神层面上的东西。

    在八大山人原作前，我尽量站在历史的角度，站在八大本人的角度对他的作品进行解读。但我毕竟没有经历三百年前满清进关时国破家亡的伤痛，也没有八大的悟性和天分，所以我的解读还是非常不到位的，但我的解读是真诚地，是在没有任何功利驱使的前提下进行的，是在和八大原作的直面对话中进行的，所以我认为我是说了真话。

八大山人原作展感言

六  醉

    今天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值得感慨的日子，我有幸再次观看了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这次作品展是为纪念八大山人诞辰三百八十周年举办的，展览集中展出了故宫博物院、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八十余幅。同时还展出了当代著名画家范曾先生临摹八大山人作品二十余幅和先生创作的人物画精品二十余幅。我上一次得观八大山人书画原作，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是八大山人纪念馆为了纪念八大山人诞辰三百六十周年在本馆举行的，展出的作品除了故宫博物院、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作品外，还有上海博物馆珍藏的一批精品，时隔二十年了，能有幸再次集中观赏到八大山人这么多原作，对我而言，可谓是三生有幸。

    八大山人是我心中最崇拜的书画大师，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最崇高的。因为他的作品无论是从笔墨功底，还是意境看都是无以伦比的，他称得上是中国画真正的大师，同时也是世界美术史上屈指可数的大画家。八大山人的画不仅曲折地画出自己心灵的悲愤、苦涩和压抑；更重要的是画出了自己的节操和骨气。他的笔墨用的是绵里藏针的中锋，其构图则是分外简约，但表现的内容却非常丰富，远比繁复的表现手法更能展现中国文人画的内在本质。中国文人画的内在本质是什么啦？就是重意不重形！我认为艺术发展到重意不重形的阶段就如哲学发展到重概念不重具体一样有着质的飞跃。纵观整个世界能自觉又不自觉达到这一阶段的人是微乎其微的，无论是凡高、塞尚、毕加索都没有完全达到，在中国也没有一个画家达到。由于八大山人的画有最抽象的笔墨美，构图美，同时又有对中国文化内涵的深刻把握，所以才能将喜、怒、哀、乐借助抽象的形式表现出来。我认为有了上述两方面的准确把握，他即使是画最丑陋或最简单的物象都是能产生强烈的艺术冲击力，何况他画得更多的是自己所钟爱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荷花，清馨飘逸的兰花，危崖长吟的梅花鹿，直来直去的游鱼，忠贞守节的大雁，傲视凡物的苍鹰，白眼天下的怪鸟，再加上将八大山人四个字艺术地缩写成哭之，笑之的天才手法，使他作品给人的震撼力和感染力是经久的，耐味的，不同凡响的。

    八大山人的作品有非凡的艺术感染力，但对于一般缺乏美术知识、历史知识、哲学知识和笔墨训练的人来说，又很难觉察到其内在的美。我认为看八大的画，有如读老庄的哲学书，读进去了才会心服口服、爱不释手。这次展出的八大作品我大多都曾看过，这次是重新温习一遍，所以是倍感亲切。其中影响最深的有故宫博物院珍藏的《芭蕉竹叶图》、《群雁图》、《柳树鸟栖图》，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荷花图》、《苍鹰图》、《悬崖椿鹿图》等，我想对上述几幅作品谈点读后感。

    ——在众多的作品中《芭蕉竹叶图》称得上是保管得最好的一幅，纸张和墨色如新，再加上作品是重新装裱过的，如不是出自故宫博物院，真难使人想到此画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这幅作品可称得上是八大的代表作，其最成功处是笔墨功夫特别精湛，线条沉着稳健，墨色浓淡相宜，芭蕉、竹叶、石头有机的组合在一起，最重的墨色是芭蕉，其次是竹叶，再就是石头，层次丰富，主次分明，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使我叹为观止。

    ——《群雁图》大概是八尺宣画的，在八大作品中堪称巨幅，共画有五只大雁，四只宿地石上，或蹲、或立、或长嘹，或理羽，另外有一只从高处往下飞，与下面四只相互呼应。如此大一幅作品，却能做到构图紧凑、场景生动、笔墨从容，诚属难得。

    ——《柳树鸟栖图》画的是一只八哥立于高柳上张翅理羽，上面用中锋枯笔画了几枝柳条，下面还有一条直来直去的游鱼。画幅极为简洁，但又分外生动，将初春的景象表现得恰到好处。

    ——《荷花图》是八大常画的题材，这次展出的一幅六尺宣画的荷花，用极富内力的线条画荷梗，用明确肯定的之墨块画荷叶，荷梗高耸错综，却秩序井然，荷叶迎风摆动，却又浓淡相宜。这幅作品是八大众多荷花图中的力作，任何一位从事过中国画笔墨研究的人，在这幅作品面前都会对八大的笔墨功力和驾驭大画的能力由衷佩服。

    ——《苍鹰图》画有两只苍鹰兀立于石上，其中一只立于高处愤目直视，另一只则居于下愤目侧视；八大画鹰重在点睛，刚目如电，神光四射；但配景却甚为荒凉，恰好地表现了英雄落魄志不移的气慨。这是八大对自身人格的阐释，是八大冷眼世界和愤世嫉俗的宣言。

    ——《悬崖椿鹿图》是满含泪水的悲剧写照，一梅花鹿在椿树下立于危石上仰天长叹，下面是悬崖千仞，是鹿腿瘦如枯柴，虽被逼至绝路，但绝不妥协，随时准备跳下悬崖，舍生取义。真是墨点不多泪点多呀！

    此外，本此展览还有不少八大精品，怒不一一介绍。

    著名画家范曾先生兼了八大山人纪念馆名誉馆长，在展览会上，还展出了范曾的不少精品，同时，他还亲自书写了《尊贤画展》四个大字，可以看出八大山人在范曾先生的心目中的地位也是至高无上的。范曾先生的作品重在画古代人物，并以流畅的线条，准确的造型获得国内外极高声誉。这次展览的作品应该是经过范曾先生认真筛选的，质量是非常高的。不过说实在话，如不是和八大作品放到一起展览，我会赞不绝口的，但和八大作品放在一起展览，我却认为有点相形见拙了。什么原因呢？主要是可读性、深刻性远不如八大，再就是八大的笔墨功力也绝非范曾先生达到了的。在展览会上有位观众就曾发出这样的感慨，“看了八大的笔墨再看范曾的笔墨，就会不自觉地放弃范曾的笔墨不顾，而流连于八大笔墨不忍离去。”我认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因八大的笔墨是富有内在美，而范曾的笔墨却是外在美，八大的笔墨美在质，范曾的笔墨美在形。再就表现内容看，范曾写的人物在当代的确是出类拔萃的，造型准确行动，但只是为画画而画画，画面给人感受更多的是舞台味，而八大的造型却似乎有点拙，并没有很多丰富的色彩，但美就美在拙，美就美在单纯简洁、朴实无华。读八大的画如喝茅台酒，无酒量者喝之，味烈烧嘴；而好酒者喝之，则芳香扑鼻，味醇畅口，久喝自然上瘾，除是酒外，天下无酒。又如读哲理书，初读艰涩，久读悟意后，则如云开雾散，别有洞天，其味无穷。读范曾作品，则如喝果汁酒，香甜如蜜，男女老少咸宜，皆大欢喜，又如观连环画，见图则意解，不用劳神费思。我不是故意损范曾先生的画，主要是其画和八大画放于一室展览，自然会有一个比较，如将今人中其他画家的画和八大的画放于一室，恐还不如范曾先生的作品感人。不仅范曾先生的画在八大画之下，就是吴昌硕、齐白石的画和八大的画同室展览，也会暗淡失色的。因为八大是真正称得上伟大的画家，而成就伟大的条件：一是修养，二是悟性，三是身世。八大三个条件具备，他一是有极好的文学艺术功底，二是天分极高，三是蒙受国破家亡之痛，再加上他身上还拥有崇高的节操。其中他非同一般的人生经历和节操对他的成功至关重要。在他二十来岁时，乾坤逆转，命运使他从皇亲国戚沦为道士、僧人，从人生享受看，这一变局对他而言是灾难的、不幸的，但他在逆境压迫下转而画画，结果歪打正着，命运使他成了一位天才的伟大画家。后唐主李煜和他的身世一样，如不是国破家亡，将所学用来诗词创作，在历史的记忆中只会是一笔带过的软弱皇帝，而不是天才的词人。我们很多画家穷一生努力于画，却得不到成功，其原因不仅是天分不够，勤奋不够，重要的还有社会背景和综合修养的原因。八大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是画给能理解自己苦处的人看的，而范曾的画是画给买画人看的，给权贵和名流看的。另外范曾作为画家，路走得似乎太顺利了，你看他简介中的头衔之多，读之足以使人眼花缭乱，光教授头衔就有十来个，另外其作品的卖价不菲，这些都是八大想都不敢想，也不会去想的事，所以在范曾的笔墨中自然会流露出得意和快意的。可是历史却不会将伟大轻易给生前红得发紫的人，所以这类画家再努力，在历史上也只能达到清初“四王”的地位了。因为历史是公平的，他要将伟大送给哪些为艺术甘受寂寞的天才中的苦行者，因为历史感到对不住他们，后人同情他们，敬仰他们。所以有的人生前红得发紫，死后往往会是一张白纸，有的人生前寂寞，死后却会光芒万丈；这是历史造就伟大的法则和辩证法。

    观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并有上述感言，也是一大收获。更重要的是，作为八大的崇拜者，一生能两次看到八大原作展览，此生也应该是无憾了吧！

2006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