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园随笔

读懂了湘西和人生这本大书的散文大家——沈从文

蔡志远

我过去对沈从文的研究不是很多的，只知道他是一位乡土散文大家，又是一位对中国古代服装颇有研究的大家。我一直认为他的散文水平，肯定在杨朔和朱之清之下，更应该在鲁迅、矛盾之下。但我错了！这次凤凰之游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我认为沈从文才是中国真正的散文大家，散文的造诣和成就在中国近现代文学界堪称第一人。甚至在世界近代散文界都难有与之匹敌的。我过去也翻过他写的一些散文，但由于有先入为主的评定标准，没有怎样将他放在心上，看得不怎么仔细，也就理解不到其散文的美。而这次湘西旅游归来我却被他的散文彻底征服了。我在凤凰游览时，因对凤凰的风光美有强烈的冲动，便在此驱使下购买了一本《沈从文散文精选》，归家后漫不经心的翻着，越翻越不能自己，整整一个星期我都陶醉在这本散文的诗话般意境中，用如醉如痴来形容绝对不为过。沈从文的散文美在哪？美在有浓厚的乡土气息，美在对受压迫的少数民族—苗族人民的深切同情，美在对湘西人物的生动描写，美在对胸中的一切能娓娓道来。“看似平淡却奇崛”这是极少有人能做到的。读沈从文散文有如品湘西“酒鬼酒”，味醇而烈，特别适合我这个庄子门徒，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现代城市庸俗的生活越来越厌倦，对天人合一的生活越来越憧憬，自然会对沈从文散文中流露的远去的乡土气息叹为观止。

凤凰，多么美丽的县名！其实是湘西的一座以苗族为主体的边城，位于湖南、贵州、重庆三省交界。苗族在中国远古就以独立民族形式存在，所谓蚩尤就是其祖先。传说古时苗族远祖蚩尤与黄帝大战于涿鹿，兵败退至今湘西，依托古苗河两岸悬崖天险阻击敌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蚩尤把敌兵诱至古苗河七梯岩处，歼灭不少敌兵。此后，苗民就在此居住了下来。这只是传说，但历史上苗族和汉族之间曾有过无数解不开的疙瘩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中国古代的一些所谓的正史经常写苗民作乱，官兵镇压的事，这类正史总是把苗民作为反方来写，官兵却是正方，似乎苗民作乱，官府镇压是天经地义的事。通过沈从文的散文我感到了这一历史观点是错误的，因为苗民作乱是有深刻原因的，那就是深受官府压迫，苗民不得不反抗。沈从文在自传体散文中写到了其小时候亲眼所见苗民“作乱”，官府镇压的残酷事实。苗民被抓后，每天几百的砍头，于是几千苗民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抓，也是莫名其妙被杀的。沈从文以一个小孩的直觉谈出的事实看起来漫不经意，其实给人的震撼是巨大的。因为那时杀苗民，简直是儿戏，他写到“每天捉来的人既有一百两百，差不多全是四乡的农民，既不能全部开释，也不应全部杀头，因此选择的手续，便委托了本地人民所敬仰的天王。把犯人牵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在神前掷竹茭，一仰一覆的顺茭，开释，双仰的开释，双覆的杀头……因此应死的谁也不说话,就低下头走去……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小牛猪羊的，那分颓丧那分对神的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滥用权力的特别厌恶。”多好的一段文字，真的是笔笔是泪，笔笔是血。寄托了对苗民的同情与悲叹，也强烈传递出对滥用权力的不满和警示。从这段描写我们就能看到他有一个多么宽阔的胸怀——同情弱者的仁慈胸怀。沈从文从直觉中感到苗民可亲，却又可怜、可悲，有人认为这和他自身有着苗民血统有关，我认为更多的是他接触了太多的苗民，是苗民的正直、善良、勤劳和好客感动了他。他的散文中写了很多关于苗民的事，但他都是用同情的笔墨去写，用肯定的笔墨去写。例如关于湘西多匪的事，他写到：“湘西地方固然另外还有一种以匪为业的游民，这种分子来源复杂，不尽是湘西人，尤其不是安土重迁的善良的苗民。”另外，他也写了那个时代值得悲哀的苗民的风俗，例如苗人放蛊的事，及女子落洞的事等等。此外他还描写了湘西各阶层的人物，写得都非常生动准确，有军人、商人、妓女、船工等等。他着笔不多，但却呼之欲出。为什么能做到这点呢？关键是他与他们有着天然的联系，曾在这些人中间生活过，他熟悉他们的语言、习俗和思想。沈从文仿佛是中国湘西乡土风情的挖掘者，为我们留下了一份难得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想如能将他介绍的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拍摄成电影的话，肯定是非常精彩的，可惜至今很少有人去做这方面努力。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少数民族拥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巨大的宝库，如能挖掘整理出来，肯定会使世界都为之耳目一新的。中国五六十年代拍的几部关于少数民族的电影至今都堪称经典就很能说明问题。如《五朵金花》、《阿诗玛》、《冰山上的来客》、《刘三姐》、《芦笙恋歌》”等，至今都大受欢迎。原因何在呢？关键是少数民族电影能使我们产生距离美。其实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比上述那几部电影更充满乡土气息的，更能使我们心里产生距离美的，有一天真能将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乡土风情准确的拍摄出来的话，肯定更会成为经典之作的。沈从文的散文为什么能如此吸引人，重要的是他用整个身心读懂了当时中国湘西和人生这本大书。看他的文章，是叹、是悲、是哭、是笑、是苦涩、还是滑稽，真的是说不清楚，我认为他的文章和八大山人的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读他的散文，一方面不得不佩服他的文笔方面的非凡功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佩服他对事件人物的洞悉透彻的了解。他的作品主要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事，写的地方主要是凤凰、辰州、芷江、常德、怀化、保靖等地的事，其中的人、事、物，皆为这一带所特有。他即写他人又写自己。有人赞他的文章“其叙事之俗，俗得一目了然；其方言之陋，陋得不堪人目；其文采之美，美得爱不释手。”他的成功，就在于能于目染为原型，以民俗为依托，以自己参与而真实。

不过沈从文写的苗族的苦难已经成了历史，而今的苗寨，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香甜应该多于苦涩，幸福应该多于不幸。我这次到苗寨是参观过的，应该是有发言权的；变化的重要原因是现在的民族政策对少数民族是尊重的。导游带我们参观了一个名叫香炉山的苗寨，据导游介绍这是一个真正原生态的苗寨，去年才通的公路，之前这里的人与外界联系，都是靠两条腿翻山越岭进行的，外界对这里是非常陌生的。这个原生态的苗寨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呢？从物质方面看，还是出奇的穷，土砖房内只有简单的农器和家具，这类房子根本谁上锁，大概没有值钱的东西值得人去偷，我到了不少人家，现代家电几乎找不到，能跟上时代跳动的物件大概是几只热水瓶和一些塑料用品，当然还有电灯。开始我还为这儿悲哀，很快我就修正了自己的想法。虽因为我在这里却找到了对快乐和幸福的全新诠释，找到了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我发现这里的人们穷在物质上，却富在心灵里，而我们呢？是富在物质上，却穷在心灵里。在苗寨到处都能听到苗寨孩童们清亮的歌声，看到苗寨少女在村边的空地上跳橡皮筋和跳绳，看到妇女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绣织，看到用背篓背着小孩的妇女在阳光沐浴下散步。男人们则不多见，除了田地里，谷场上能见到一些零散干活的青壮年外，更多的是在家门口抽着旱烟的老人。大概青壮年也多出去打工了吧！我在寨子里试着和不同身分的人进行了交谈，和小孩们交谈时感动我的是天真，和姑娘们交谈时感动我的是纯真，和妇女们交谈时感动我的是热情，和老人们交谈时感动我的是善良。我还参加了他们竹杆舞，芦笙舞、喝了他们酿的香甜米酒、擂响过位于村头的大鼓，并和织着土布的九十老太太合了影。我在这里最大的感受是真正来到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切是别样的清新，别样的和谐，别样的安谧，别样的有诗情画意。我在苗寨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中，在和苗民的交往中，终于感悟到了天人合一的美，同时产生了对现代城市病的极大厌恶。在我们生活的现代城市更多的是什么呢？是人际关系的复杂、虚伪和欺诈，官场上的结帮拉派，商界的尔虞我诈，艺术界的争风吃醋，即使学校也是嫌贫爱富。金钱主宰了城市的一切，金钱导致买官卖官，金钱导致少女卖淫，金钱导致坑害拐骗盛行；可我们在苗寨遇到的却是古风犹存，是真诚和单纯，是质朴和善良。当沿途稚嫩的儿童为我们唱歌时，我们主动将小费塞给他们，得到的是坚决的拒绝，甚至三四岁的童年也不例外。一位主动担任我们导游的少女就拒绝了我们小费多次，最后我们有位同行为她的不辞辛苦弄得太感动了，坚持要给她五十元人民币，她仍红着脸坚决拒绝。旁边几位苗族大嫂看到我们这位同行如此真心，才出面做工作，动员她收下了她应该得的劳务费。在苗寨我虽然仅参观了半天，但这半天对我却是大有收获的，除了对苗族有了新的认识外，也顺着沈从文的路子挖出了些苗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如苗族的飞歌，这一歌声的特点是高亢嘹亮，极富感染力，他们告诉我，小孩刚学会说话就开始学唱歌，恋爱时主要是通过飞歌吸引对方；我也向苗家女孩学唱了几首，当然学得不怎么到位。我还向他们学了芦笙舞，伴着几名男子吹的芦笙，与姑娘们和其他人一道围成一圆圈踏乐而舞，气氛又热烈又喜庆。另外，我对苗族人民的服装也进行了一些研究，并拍摄了一些身着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照片。我对苗族的服装是非常欣赏的，感到有着特殊的美。其实古代对苗族“好五色衣裳”就有过记载；唐代大诗人杜甫对苗民的服装还曾写过赞美诗，他的名句“五溪衣裳共云天”就是赞美五溪苗民的服装，五溪：即今湘西、贵州、四川、湖北交界处，因地有五条溪流而得名。现在的苗族妇女上身一般穿窄袖、大领、对襟短衣，下身穿百褶裙。便装时则多在头上包头帕，上身大襟短衣，下身长裤，镶绣花边，系一幅绣花围腰。苗族男子的装束比较简单，上装多为对襟短衣，头缠青色包头，小腿上缠裹绑腿。虽简单，但却显得是非常精神。我在苗寨曾见到一个插着锦鸡毛，穿着如此服装的小孩，高举一把木头做的大刀，率领着一批小朋友冲杀着玩，真是八面威风，神气得很。我还与这个孩子王及他的小伙伴一道合了影。

苗寨的房屋多为土砖木结构。虽然简陋，但我感到苗寨比江西村庄要干净许多，这大概是他们更懂生活，更讲卫生缘故吧。另外我感到他们的生活规律更好，妇女除了做家务，干农活外，得空就是刺绣。男人我没有接触很多，所以不好妄加评论。但在我们农村比比能见到的得空就打牌赌博的事在苗寨基本上找不到，起码我在苗寨一起也没撞见。这次在苗寨，我是发出了深深感叹的，有朋友见我如此，泼了盆冷水，说苗族现在还是有很多和近代文明相悖的习俗，如“裸浴”等。我回来到网上查了一下，果然查到了，写的是关于贵州剑河温泉的苗族裸浴的事。作者是这样写的：“深秋的午夜，已有几分寒意,只好恋恋离开浴池,披着浴巾回到宾馆楼上。凭窗眺望,突然,眼前一幕让人惊讶不已——宾馆楼下5米处的稻田附近，有一简易水泥砌成的浴池，昏黄的灯光下,池中几个男人赤身裸体，一边谈笑，一边洗浴。更有甚者，离男池不到40米处，也是一水泥砌成的池中,几个女人，也一丝不挂的在洗浴，还不时地站在池边梳头、晾衣，其旁若无人的自然神态，实在让人对当地苗族刮目相看。”我看了这篇文章后对苗族裸浴这一行为没有半点的歪想，反而认为这是非常符合天人合一要求的，是健康的。我们现代的所谓文明中有很多极虚伪的东西才是肮脏的，不道德的。贵州剑河温泉的苗族有裸浴的习俗，湘西的苗族有无裸浴的习俗呢？我不得而知，如有的话，我认为也应该用健康的心态去看，不必去大惊小怪。在沈从文的散文中其实还描写了苗族不少和我们道德观念不相容的东西，但他并没有用什么过激的言辞去批判。我还得重复这么一个观点，在商品经济的污染下，我们所谓的现代城市人其实过的才是一种马克思揭示过的异化了的生活，而一些少数地区的人却比我们更贴近自然，过的才是天人合一的生活，这点我们应该自惭形秽。而不应该妄自尊大。这就是我从沈从文的湘西乡土散文，以及我自己在苗寨实地考察中得到的升华。

沈从文对我的启迪是很大的，他的散文使我得到了美的享受，他的奋斗使我得到了鼓舞，他的人生观令我佩服。他深有体会地说：“知识同权力比，我愿得到知识，放下权力。我明白人活在社会里应当有许多事情可做；应当为现在的别人去设想；为未来的人类去设想。” 是的，我应该和他一样，把知识看得比权力更重要，努力读懂社会和自然这本大书，努力创作自己认定的有价值的文章和书画，不图虚名，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知。有报导说，沈从文差一点荣获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原因大概是当时的一些评委们就是从沈从文的笔下看到一个新世界，一个自己陌生的世界，一个能产生心理距离美却又非常真实的世界。可惜的是沈从文却早半年离开人间，与诺贝尔文学擦肩而过！遗憾吗？是有些遗憾！但我却认为历史肯定会给予他更高的荣誉，因为他的作品会如湘西出产的“酒鬼酒”那样越陈越香。

享 受 快 乐

远  方

最近又到云南、贵州转了一圈，再次感受了一下少数民族的风情，使我感受至深的是，少数民族确实很懂得快乐、享受快乐。无论是贵州、还是云南，所到之处皆见少数民族男女又唱又跳，而且多是集体的行为。对比汉民族，生活中没有我们那么多的腼腆和拘谨造成的沉闷和单调，似乎是活得更轻松自在、更有幸福感。

还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云南、贵州之行，我就注意到少数民族的快乐了。在八六年吧，受云南省机械思研会之邀请，我随团去云南参观考察，恰好遇上云南“火把节”， 它是云南少数民族人民在秋收前预祝五谷丰登、人富兴旺的活动，每年夏历六月二十四、五两日举行。节日晚上，每家门前都竖有火把一柱，上插红绿纸旗，书写一些吉祥语句，并举行火把游行和篝火晚会。

白天我们考察团成员便被阿诗玛们拉着围成一个大圈，欢快地学跳撒尼踏舞。跳了许久，人又是兴奋又是累的，但心里却是着实的快乐。那时内地刚刚兴起交谊舞，我也因形势所迫，初学了三步四步什么的，但我感到三步四步的还是不如我们少数民族的舞更朴实易学，节奏更明快、气氛更热烈，跳起来更能将激情点燃。跳完舞后，我们又应邀到寨子里参加了丰盛的晚宴并喝了香甜甜的米酒，那米酒真的是太好喝了，不由我们不贪杯，那一晚我至少是喝了五大碗，和当地的村干部们是拼了个一醉方休的；真是人遇喜事精神爽，酒越多喝兴致越高；最后我几乎是有点站立不稳了，才迈着醉步随着大伙跌跌撞撞地前往篝火晚会的现场。走到村寨口，只见成群结队的人们点燃火把，从村边地头、山岭田埂上走来；远远望去，仿佛是一条条火龙蜿蜒起伏、上下翻滚，非常壮观，这些火龙渐渐地都向村寨的广场汇聚。到了广场，立见一堆干松堆成的柴山耸立在正中，火龙来到，早有守候着的一些年轻男女立即将松香等洒向火把，火把呼哧地一下猛烈燃烧起来，擎着火把的人大吃一惊，旁边看的人见状高兴得拼命鼓掌，被惊吓着的人便擎着燃烧着的火把向洒松香人追去，于是又引起了更多的鼓掌和叫喊。待火龙到齐，大伙便将许多火把投向高高的柴山，很快柴山便形成一个巨大的大火球，冲天而起，熊熊火焰把整个广场和夜空映得通红，把每一个人的脸也映得通红通红。接着男女老少围成一圈，疯狂地唱歌跳舞起来，云南少数民族跳舞最大的特点就是奔放,不拘一格 ,原生味十足，伴奏主要是笛子、月琴、三弦、芦笙和鼓，充满了狂热和欢腾。我们这些客人有了白天的学习基础，混在里面又唱又跳，舞步也基本上能跟得上阿诗玛和阿黑哥们的步子了。咚咚咚的鼓声直往我们耳里灌，脚步也就随着鼓点和弦律不由自主地跳个不停。我本来自认为是最没有跳舞天赋的人，那一晚大概是有酒兴壮胆，和受环境感染的原因吧，舞步是出人意料的轻快流畅，我竟相信自己也具有舞蹈天赋了；特别是学跳“阿细跳月”一舞，身边的阿诗玛们纷纷报以了鼓励和赞许的眼神，这使我感到分外地自豪和幸福。怎么会来个无师自通，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差不多能和阿诗玛和阿黑哥们同台献技呢？至今对自己而言都是一个谜。跳啊跳啊使劲地跳，疯狂地跳，全身的血液全沸腾起来，每一根神经也兴奋起来。人，完全是处于极度地幸福快乐之中！第二天到大理，晚上我又参加了白族的篝火晚会，再次被金花们簇拥着欢欢乐乐地跳了个痛快，兴致之高、情绪之旺，至今难以忘怀。

今年到石林，我又与阿诗玛们跳起了欢快的踏步舞，但遗憾的仅是一个旅游项目，也就围成一个圈跳了十来分钟，确实没有昔日的兴奋和激动。好在到丽江后，又找到了一个另外的激动；当晚，我和几位同行来到丽江古城，还未到达沿小溪的古街，就听到远处传来的欢乐歌声。到达古街，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拉歌声此起彼伏，只见古街上的酒店是家家高高挂着红灯笼，这些灯笼的倒影浸在清澈的水中，形成了一道道红色的光柱，忽闪忽闪好看极了。酒店里坐满了游客，左右两边酒店的露台上站着身穿少数民族服装的姑娘，她们是组织自己酒店的游客和对岸及其他酒店的游客拉歌的歌手。见此场面，我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与同行选择了一家酒店，要了些酒菜，也参加了拉歌活动。我们所处的酒店带领拉歌的是十几个身穿藏族服装的姑娘，正对面的则是十几个身穿纳西族服装的姑娘，自然我们这边唱得多的是大家会唱的藏族歌曲，如《金瓶式的小山》、《北京的金山上》、《洗衣歌》、《毛主席派人来》等等，对岸酒店则主要唱云南民歌，如《阿佤人民唱新歌》、《小河淌水》、《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等等，你一首来我一首去，真的是好不热闹。说实话，我们这边唱少数民族歌曲是负于了对方，主要是云南一带歌曲基本上都简单易唱；而藏族民歌有些则很不适合拉歌，如唱《西藏高原》时，由于演唱难度大，很多人唱不上去，歌词也记不牢；唱得结结巴巴的，引起了对方的一片嘘声，弄得有点狼狈。好在我们这边新来了一支北京的老干部队伍，有三十多人，其中有位老干部亲自上阳台接过了指挥棒，指挥我们和对岸酒店拉起革命歌曲，如《志愿军战歌》、《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团结就是力量》等等，这些老歌，即简单又铿锵有力，唱得也整齐，由于我们这边年龄大的多，这类歌都会唱，自然占了上风；当这位可敬的老干部指挥我们唱《河边对唱》时，大概对岸酒店的游客过于年轻，歌词老唱错，于是又引起了我们的阵阵“嘘”声，最后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庆贺了自己的胜利。那位老干部自然也成了我们公认的一大功臣，回来后，便被大家围着敬了不少啤酒。

这次拉歌赛还有一支老外组织的队伍，人数至少有六、七十人，他们在我们前边对面的酒店就坐，大概完全被眼前的气氛所感动了吧，开始是不停地自己唱些外文歌曲，唱了些什么我们一首也没有听懂。我突发奇想，想和老外来一个拉歌竞赛，把这建议说出后，大家都表示了同意，唱什么呢？我们分析这些老外可能来自英语系国家，便商量尽量唱英美民歌，并推荐了一位有较高素养的大学女教师担任指挥，在她的指挥下，我们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果真引起了老外的积极回应，也跟着我们唱了起来。这一首唱完，接上我们又唱起了《红河谷》、《铃儿响铃铛》和《雪绒花》等，这些歌曲老外都会唱，而且唱得很好，声音甚至是盖过了我们。有了老外的加盟，附近几家酒店的游客停止了拉歌，与我们一道联合唱起了外国歌曲来，这样就形成了庞大的自然生成的合唱大军，声音更加洪亮，气势更加磅礴,气氛更加热烈；不管是单位组织来的游客，还是散客，或是老外都是全身心地积极投入，大家分外的团结一致，引吭高歌，每个人都是满脸喜气，充满了大激动和大欢乐。我本来我建议是拉歌的，但意想不到是形成了大合唱的局面，更为自己的建议取得如此效果倍感高兴，真是令人激动不已，兴奋不已。

在少数民族的唱歌和跳舞，每次我的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人也似乎充满了朝气；一种莫言的幸福感和快乐感便不由自主地在心头涌起，经常会使我想起幸福和快乐这一命题。我认为，幸福和快乐不仅仅是优哉优哉的度日，也不仅仅是吃穿不愁，幸福和快乐还需要精神层面的东西，还需要情绪的适当调整，有时还要尽情地发泻，尽情地狂欢，每年最好能有几次大激动和大欢乐为好。这方面少数民族做得比我们好，有些西方国家和拉美国家，甚至是非洲国家做得也是很不错的。如西班牙的斗牛节、慕尼黑的啤酒节，以及各类的狂欢节之类都很能将人们的情绪调动到欢乐极点。其实我们汉民族过去也有一些好形式，不过被我们自己淡忘和抛弃掉而已，我记得小时候，每逢端午节，抚河一定要举行划龙舟比赛，那天几乎是万人空巷，男女老少会全涌到抚河看比赛，并声嘶力竭的为竞赛龙船加油。闹元宵时有撑龙灯比赛，龙灯舞起来也是很能激动人心的，龙灯队到了大的商店或企业门口，都要打鞭炮接迎。有时龙灯舞得争闹起来，甚至会动起拳头，这样更能使人兴奋和激动，久谈不歇。另外，过去国庆节大游行也是令人激动的事，部队、企业、学校等都会组成方队，簇拥着彩车在主要街道游一圈，到了一些主要路口，都要载歌载舞表演一番。游行的人为自己的参与感到荣光，观看的人为看到精彩表扬而感到兴奋。再就是过去的群众活动，如各类球赛、文娱演出等也远比现在为多，记得七、八十年代我在江拖工作时，基本上每逢周未厂里都要举行球赛，不是足球赛就是篮球赛或排球赛。除了球赛外，还有文娱汇演，各车间都会组队参加，只要有文娱天赋的人都有上台表演的机会，大家又当观众又当演员，总能给人以很多的激动和欢乐。上述活动形式现在在南昌是极少能看到了，特别是足球赛，几乎没有举行过。（估计目前南昌的正规足球场除几所大学还有外，多数早成了房地产商的猎物了。）最近看世界杯，我是天天晚上守候着电视看，边看边怀念过去在企业看球赛的欢乐时光，那时，我们企业和别的企业举行球赛，我是一定要去看的，而我们企业的球队又经常是所向披靡，看到自己企业的球队胜了，似乎是自己的一大骄傲，充满了自豪感和幸福感。而我现在只能是一个人泡杯茶悠悠哉哉地看老外打球，虽然看得也起劲，但毕竟是欣赏而已，和现场看自己的队参与比赛得到的激动和幸福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所以我非常羡慕外国球迷，甚至是有点嫉妒他们，因为他们有大激动有大快乐。我认为自费去看球赛的外国人确实比我们更懂得大激动和大欢乐对人生的重要性，不是吗？这次世界杯，巴西有十五万人前往德国看球，英国有十万人前往德国看球，我想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是自费，是将自己辛辛苦苦挣了几年的钱，全用来买世界杯能带给他们的大激动和大快乐，巴西是经济不怎么富裕的国家，人们的收入比我们也好不到那里去，但为了大激动和大欢乐，上万元一张的球赛门票在所不惜，照买不误。他们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得到强烈地刺激和疯狂，是为了能得到大激动和大欢乐。自己的球队胜利了，欢欣鼓舞，输了则沮丧同情。而我们中国人，一般很难舍得将自己的有限积蓄用来买大激动和大快乐的，我们更爱平淡如水的生活，所以基本上是年复一年，月复一月过着缺乏激情的日子，生活始终是淡淡如也，实在是太乏味了些。有人认为我所说有点不合实际，但请你想想多数人的业余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吧，难道不是除了电视和上网外，就是麻将和扑克吗？现在的节日如春节，国庆节什么的也不过是给在家搓麻将、打扑克提供了更多更充分的时间而已。虽然可以说我们的生活很是闲适，但相比起来则是缺乏大激动和大欢乐，真正意义上的幸福是难以感受得到的。我们为什么会活成这样，大概是生活中太追求平实、不会创造快乐所致吧！如说物质上的满足，我认为我们总应该是比少数民族要好一些、比非洲要更好一些的，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则缺少他们那种将激情完全喷放出来的机会，一个人隔久了没有大激动和大欢乐，心里头肯定会感到空荡荡的，也总是有莫名的压抑纠缠着、苦恼着。

朋友，请不要拒绝大激动和大欢乐吧！人生是需要大激动和大欢乐的，但我又深感人生难得有几次真正值得回忆的大激动和大欢乐，没有经历过大激动和大欢乐的一生，应该是平淡的一生，同时又是不完整的一生。大激动和大欢乐不仅是人的一大需要，对民族的凝聚力增强也有着重要的意义，并会增强人民的幸福感，有了幸福感，社会更加和谐和稳定。当然我不是提倡一味地整天高乐不了，过之和不及都不见得是好事，但我们现在能得到的大激动和大欢乐的机会毕竟太少，所以才使我有感而发。我希望我们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除了加速经济发展外，国家还要给人民创造更多的能将激情喷放出来的机会，人民也要学会享受快乐才对，这样我们国家人民的幸福指数才会迅速上升。

风雨衡山祭忠魂

蔡志远

三年多来我心里总感到有件事压迫着自己，时间过去了许久，却始终感到时时在撞击我的心灵，我似乎觉得欠了些什么，欠了些什么呢？大概是欠了在深深感动后没有及时写出感想。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要写，要将这大感动写出来，否则我的灵魂是不安的。什么事使我如此感动呢？是在衡山的一个大风大雨的下午，我祭扫了抗日战争时为国捐躯的正面战场的先烈，因为他们五十多年来一直被埋没，被遗忘，他们的英名和事迹深深感动了我，他们的委屈也使我深深同情。我向他们的英灵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归来后我就想把心中所思所想如实的写出来，但我一直没有写，是顾虑吗？是懒惰吗？是的，应该承认都还是有的。今晚责任和良心一直要求我尽快拿起笔，将这大感动写出来！否则责任和良心都会谴责我，不放过我。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对那场战争胜利的不易是知道的，那是亿万同胞们用血肉之躯筑成铁的长城换来的，是百万军人用牺牲生命换来的！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们，他们用鲜血浇灌了祖国燃烧的的热土，才使我们的民族免遭亡国之灾！特别值得我们为之愧疚的是正面战场牺牲的烈士们，因为政治因素，他们许多人的英名已经不能被回忆，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已经无法整理。他们对我们是应该有恩的，对国家是尽了责任的；但我们做得很不够，几乎忘却了他们。难怪那天我到衡山时，风雨大作，那是英灵们委屈的泪水，是他们对我们多年忽略的抗议。我虽然在风雨中虔诚地祭扫了他们，但回来后却连写一篇感想都犹豫再三，我从心底瞧不起自己。

那是三年前的五．一黄金周，我和同事一行九人驱车到衡山旅游，五月四日下午三点左右在半山腰，突遇狂风暴雨，那风雨之狂之暴，几乎要把所有的树木掀翻，把衡山推倒。就在司机全神贯注小心驾驶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左侧有处类似中山陵的建筑，由于车内水雾太大无法看清匾额上的题字，便连忙摇下车窗门，定睛一看，“衡山忠烈祠”五个大字赧然突现眼前！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衡山怎么会有保护得如此之好的民国建筑，应该是为纪念抗日时为国捐躯的先烈而建的吧！我赶紧叫司机找地方停车，司机有点犹豫，同车的几位也有点不理解，“大概因为我们目标是上山，况且当时风雨又太大，坐在车上起码不用担心风吹雨淋！何苦下车为那不见名传的建筑受罪呢？”但在我的坚持下，车还是停了，我推开车门毫不犹豫的下了车，不顾一切地冒着风雨向忠烈祠的大门冲去。

忠烈祠大门是一座拱形三门重檐牌楼，汉白玉的“衡山忠烈祠”五个镏金大字庄严凝重，落款是抗日名将——原国民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我心里不禁肃然起敬，因为我知道，薛岳在抗日时立下的赫赫战功是极少有人能相比的，万家岭大捷、南昌会战、上高会战、长沙三次会战、以及常德大战的中国军队前线指挥官就是他。跨入忠烈祠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5颗直指苍天的炮弹组成的纪念碑，其中1颗较高，另4颗环绕四侧，当时我并不知道五颗炮弹的意思，是事后翻阅资料才知道这五颗炮弹是象征着中华民族中的汉、蒙、回、满、藏五民族。炮弹前是深蓝色的碑基，上刻有醒目的“七．七”两个大字。警示国人毋忘国耻，浴血杀敌。想当年，日本军队借口丢失士兵一事，炮轰宛平城，引发芦沟桥事变，从此开始侵华战争，旨在达到灭我民族，占我国土之目的。就在这一天，蒋介石在庐山发表抗日宣言，疾呼“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一致抗日”。于是国共捐弃前嫌，同赴前线。各族儿女携手齐心，共赴国难。

经过纪念碑，仰视正前方，但见清一色的花岗岩砌成的纪念堂和牌坊在风雨狂泻的氛围笼罩下，更显肃穆和庄严。由低向高的台阶中间是芳草如茵的草地，草地中是用大理石镶的“民族忠烈千古”六个大字，在两旁苍松翠柏护衬下，显得分外庄重醒目。沿山势建有二百七十六级石磴，分两侧而上，石磴呈台阶式，共九层，以致敬碑为界，下面六层，上面三层。致敬碑在石磴台阶中间，有四条柱拱托着平面石板，上面是一个大型球冠，两旁各有翠柏一株，她象征着烈士永垂青史。路旁有一石碑，正背面刻着“游人到此，脱帽致敬”八个字，见此八字，我欣然在风雨中整衣肃容，由小跑改为正步向前。一路上森森松柏在风雨交加的摧残下，枝柯纷乱，发出声声如涛呼喊。那是正面战场牺牲的英烈们对我们的埋怨吗！是的，应该是埋怨，他们是为国捐躯的，抗日胜利后他们理应得到无数的鲜花和祭扫，可是来者几何呢？再就是他们的亲人本应该得到烈属待遇的，但真正得到了些什么呢？在沉重的思索中，我拾级再上，心头真是充满无限的感叹：“来迟了，真的是来迟了，早知衡山有忠烈祠，我早就应该来此祭奠英灵的。可惜我真的是不知道呀！……他们可都是为国家献出生命的，没有他们的牺牲，当时我们就要亡国，有可能我们现在就是任人宰割，任人欺凌的亡国奴后代。”想到这，心头又增添了无尽的愧疚和自责。

大雨无情地将我全身淋个里外全湿，大风使劲地劈面吹来，使我踉跄难行，但更激发我对抗日烽火岁月的联想，更能联想起当年的将士们迎着敌人的猛烈炮火奋勇前进的情景，一批倒下去，一批冲上前！一批又倒下去，一批再冲上前！我真的非常感谢老天为我创造了一个近于悲壮的祭扫氛围。经过高高的石阶，来到了陵墓区，数了数，共有十三座陵墓。我在其中最大的一座坟墓下默默站立，就在我独自准备鞠躬时，突然发现我的同行八人也都默默的整齐的和我站成了一排，想不到他们也不惧风雨，在良心的感召下一同进来祭扫了，于是我们不约而同的在风雨中一起深深的：“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这是我们从内心发自对先烈们的感恩，是我们早就应该献上的深深敬重。我们祭扫的这座坟墓，看了说明才知道共埋葬了原国民党三十七军十师在湘北阵亡的2728名将士，这些将士的遗骸是十师师长董煜收集的。除此坟墓外，还有60师、140师、74军等集体公墓3座。另外，则是当年一些牺牲将领的单独坟墓。时间过去三年多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姓名，这是多么值得遗憾的事！

再往上行就是享堂神殿，这是忠烈祠最主要的建筑，位于石阶尽处，屋顶是飞檐翘角，墙体是坚固的花岗岩，三拱的汉白玉石门双面都刻有精美的浮雕，正门上是蒋介石亲笔书写的“忠烈祠”匾额。蒋公的字体近柳体，字如其人，清癯瘦劲，但其中的“烈”字下面不知何故少写了一点。为何少写一点呢？当时我们都颇为不解，并引发了激烈争论，最后都各持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进入享堂，分外的冷清凄凉扑面而来，与我们上午参观南岳大庙的热闹场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南岳大庙几乎是人满为患，香火之盛堪为观止，而这里，冷落得使人不禁牙齿都要上下打战。除了一对八十左右的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妻相扶着在参观外，就只有一位女性管理人员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大雨沉思。我因为对蒋介石的“烈”字少写一点原因不解，便冒昧地打破了她的沉思，主动向她请教了这个问题，她不以为怪，用一口带湘南口音的普通话向我解释：“1939年的“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期间，会上不少将领提到阵亡官兵多“暴尸战场”，不能掩埋的事，蒋介石听后为之伤心不已，特决定拨款修建“忠烈祠”，以纪念和告慰抗日战争牺牲的将士。但修建工作时断时续，直到1943年6月才全部竣工，但以身殉国的民族英烈则更多了，仅少将以上的高级将官就有35名之多。蒋介石作为抗战最高指挥官，题写匾额时，感慨万千，于是特意将‘烈’字少写一点，寓以‘烈士少一点，胜利快一点’之意。”听后，我们莫不为蒋公当年的苦心而感动，此公在我们心目中的反动形象多少也修复了一点。享堂的地面呈“十”字形，可容好几百人。薛岳将军题写的享堂碑文立于中央，碑文题的是：“恭立忠烈祠，以怀忠烈神，我怀忠烈魂，誓继忠烈神。”读之令人非常感奋。后墙正中为祭台，并竖立巨碑，上刻“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总神位四周，散布抗日以来22次著名战役中阵亡的将士神位石碑。享堂内的石碑，大约有二十几块，都刻有祭文，写得都是非常之沉痛。再就是英烈们的灵位，我当时数了数，应该是三十七块，石碑上对英烈的事迹有较详细的记载，而且镶有他们的肖像。记忆较深的有：张自忠、郝梦麟、佟麟阁、赵登禹、李家钰、陈安国等。职位最高的是第5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兼33集团军司令张自忠，殉国后被追封上将军衔。

我是边看边感叹，并引发起万千思绪的：这些为国捐躯的正面战场的将领们的事迹，如不是政治因素的话，很多都应该是抗战胜利后电影、小说、教科书最好的素材，或许现在已经家喻户晓了。可惜他们的英名和事迹却不为人知晓的放在这儿，除了张自忠等少数几人外，余者几乎没有人提起。更重要的是，在这儿能立下灵位的还算是幸运的，抗日正面战场牺牲的官兵多达百万之众，更多的官兵们牺牲后无人立碑，无人祭扫。这应该怪谁呢，难道不应该怪抗日时的统帅蒋介石吗？“蒋介石呀蒋介石！抗日时那么多好儿男跟随着你抛头颅，洒热血。抗战胜利后，你本应该让英烈们的英灵得到祭祀，让他们的家人得到抚恤，让军人中的生者得以和亲人团聚，得到理想的工作和学习机会。但你却为了一家之私，悍然发动内战，使民族之间又自相残杀起来，使军人再次暴尸内战战场，使国家再次遭遇生灵涂炭。最后的结果是你领导的政党和军队以失败告终。因此也造成了正面战场牺牲的英烈们的英灵得不到更多的尊重和祭扫，使无数参加过抗日的军人不但得不到殊荣，反而成了反革命分子，使他们的亲人也变成了反革命家属，他们的后代更是忍受了多年的折磨和白眼。蒋介石呀蒋介石！你能心安吗？”我想，蒋介石的心肯定是不安的。我又想，蒋介石的心不能安，难道我们的心能安吗？我想心也不应该安的。因为那场战争毕竟是拯救民族于危难的战争，牺牲的将士不管是正面战场的还是敌后战场的都是国家的保卫者，都是民族的英雄。正面战场牺牲的烈士，他们同样是为祖国而死的，并不是为蒋介石而死的。但他们没有得到我们应有的尊重和祭祀，我们是太对不起他们的！对不起他们，同样是对不起民族，对不起我们伟大的祖国，对不起那场伟大的抗日战争。我们一定不要忘记，那些沾满我们烈士鲜血的日本战犯至今都在接受日本政府要人们的顶礼祭拜。而我们的英烈们却轻意被我们所忘记，所忽略，真是很不应该的事。抗日战争的历史已经过去六十多年来，我们今天应该加强对抗日史的研究，应该客观地、实事求是的评价发生过的战役和事件以及将帅们的功过，同时要大力挖掘出各政党、各阵营领导的抗日队伍里英雄们的事迹，一视同仁的对待，一视同仁的大力宣传。

薛岳将军于1943年7月7日， 在“忠烈祠”建成典礼大会上，恭读了一篇祭文：“抗战以来，各忠烈将士，即日入祠，岁时奉祀”，当时的国民政府并定于每年7月7日为公祭日。但公祭活动在我国进行的次数不多，也坚持得不够好。我查了一下台湾方面，同样做得不好，现在的陈水扁民进党政府做得就更糟糕，几乎想把抗日的民族英雄事迹完全抹杀掉。而我们当时的盟国——俄国却是做得很不错的，每年都要举行庆祝卫国战争胜利阅兵式，在这一天，那些白发苍苍的卫国战争英雄们都得身佩勋章接受人们的鲜花和掌声，卫国战争烈士纪念碑在这一天也都能得到政府组织的公祭。他们对卫国战争英雄的尊重和对烈士墓的公祭活动，是应该值得我们学习的。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不管是共产党方面的抗日英雄，还是国民党方面的抗日英雄都能得到同样多的尊重和同样多的鲜花和掌声。当然我更希望有一天，我们政府在衡山忠烈祠举行一次大型公祭活动；如此，那些为国牺牲的先烈们一定会含笑九泉。

感 而 为 文

六  醉

    六醉先生苦于文思干涸，夜来常步于月下觅其原因，今夜月圆，又闲步抚河岸右，赏月观水，忽有所悟：为文需有感而发，近来生活平淡，无激动人心之事，岂能为文，即便强而为之，定无奇文好文从键盘跃出。古今奇文好文多是感而为之也，感，不能仅作一般感受解，实应作大感动、大激动、大痛快、大悲愤解！感而不发，必郁之于胸，当生病变。感而发之，胸中块垒顿去，生大痛快也。

    古今大家，多是在生大感动、大激动时写出千古绝唱，孔子感而作《春秋》，屈原感而作《楚辞》，司马迁感而作《史记》，李白、杜甫感而作诗，曹雪芹感而写《红楼梦》，鲁迅感而杂文醒世，皆是大感动、大激动所助也。人有大感动、大激动，当不吐不快；性真文才且高之人，将所感寄之于文，他人读之，也定能生大感动、大激动也。大感动，大激动当以大悲愤为最，故每逢世乱，常生大文豪，大诗人。何故；生不逢世，胸中之志难以实现，必定会有大压抑，压抑至深，必定有大牢骚，借之于诗词散文小说等寄发出来，有若决堤之洪水，汹涌狂泻，无能抑之。古今之至深至真之好文好诗，莫不如此。情真则文真，若后唐主李煜有大悲愤，情亦极真，所作词令人肠断，陆游亦有大悲愤，情亦极真，所作“钗头凤”词及怀念唐婉之诗更是令人肠断。断肠之诗，必定是断肠之人方然写好。如无断肠事，强写断肠诗，只能是无病呻吟，难有断肠之妙句出焉。此外，言志之诗，亦是天降大任于斯者在劳其筋骨，饿其肌肤阶段时最好，若曹操征战诸雄，艰辛困苦，作《短歌行》，何等慷慨苍凉；毛泽东长征时艰苦卓绝，于后所作《北国风光》，更是气壮山河，磅礴雄浑！何能作之，皆战胜大坎坷、大曲折后胸中有大激动之故也。若现今高等学府有所谓文学系专门教授文学，学生可从中掌握为文之要，努力之，可成为学者、教授，却难成为大诗人，大作家，其原因在于学文之人缺乏大坎坷、大曲折之经历，然大坎坷、大曲折又绝非平时能遇之。现今学者、教授生活一般超稳定，更难有此经历，岂能指望此辈写出惊天地，泣鬼神之诗文。

    现今社会有学问者，少大坎坷、大曲折之经历，有大坎坷、大曲折之人，又少大学问和创作的条件，此乃经世骇俗之诗文未能出现之原因。余少时经历远比现在坎坷曲折，故创作欲望远比现在强烈，恨当时文笔欠佳，未能把握之；现思亡羊补牢，然又少大激动、大感动，致使文思干涸，所作之文，苍白空洞，不堪入目，真良可悲也。六醉白

七律·叹 曾 国 藩

作者：远方

金陵王气成灰土，衡山碑石勒军功。

湘兵号角声威烈，舸舰帅旗血映红。

衰满力扶冠汉贼，盛家俭治逼颜公；

丹青史笔难追写，好坏千年叹不同。

作者：远方

功垂业千古可成？诸葛名扬天下评；

三顾频繁重主德，七擒皆放庆蛮盟；

汉危匡救歌忠义，蜀兴劳神铭赤诚。

无奈阵强将士弱，雄关剑阁降轻兵。

甘心做临碑写帖的“书奴”

 六  醉

    近来文章写得少了，精力又转到书法方面。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想通过学习书法调节一下自己的生活吧，使紧张的生活节奏变得轻松一些。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确实感到心情放松了不少，看来书法的确是有着怡情养性的功能，难怪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痴迷于书法练习了。

    我是把练习书法作为身心休息的课操，近日经常是在万籁寂静之深夜，焚细香一支，泡香茗一杯，再放些琴箫类古曲，然后研墨理纸，运气于腕下，从容写来，于是乎荣辱两忘，功名金钱全抛，并经常生发出富贵于我如浮云之感慨。偶尔有几位书画方面的朋友造访，共磋书艺，则上下千年，古今书画家，侃侃道来，则更能引为乐事。再就是欣赏书法名作，也是妙不可言的享受，我欣赏名作，一般是在上床睡觉前半小时，或夜半时分进行，每每展开古人碑帖，便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一种直接与古人对话的妙境，特别是面对自己喜爱的书法作品，是越看越舒畅，越看越入神。有时若有所悟，便披衣起身，挑灯对临起来，如能得些许神韵，则怡然自乐，喜洋洋者矣。所以我非常感谢我们的老祖宗，还留下了书法这笔宝贵的财富供我陶冶情操，否则我真不知如何摆脱现代浮躁病的纠缠。

    练习书法切切要根除急功近利之心，如想通过短时间练习就名扬天下，并成为书法大师，并能够一字千金，是有点糟蹋书法的神圣。练习书法是一种精神上的升华，是通过练习使自己的身心更健康，人格更高尚，气质更高雅。我接触过几位所谓的“书法大家”，名片上各类头衔一大堆，荣誉证书也一大堆，但交流起来，总感到有莫名的俗气：一是好大喜功，二是铜锈味。为什么会沾上俗气呢？关键是把书法当成了沽名钓誉的手段，动机不纯，书法自然带有俗气。古人云：文若其人，书若其人。王羲之飘逸潇洒，颜正卿雄伟刚正之人品与其书是有着极内在的一致的，所以学书者，必先学做人，人正则字正。当然不能将此绝对化，但字中能透露出书者之品性却是客观事实。现在不少所谓“书法家”为了达到急功近利之目的，莫不在故弄玄虚上做足文章，以取得哗众取宠之效果，其目的也是为了一顶大师桂冠；有了桂冠，一幅字画动不动就以万元计，门生自然挤破门。这类“书法家”一般懒于临碑写帖，既使偶尔为之，也是改造着去临写。至于专心临碑写帖之人，他们则认为是缺乏创新精神，斥为“书奴”，进行讽剌和挖苦。其实“书奴”之能是他们难以达到的，不把“书奴”搞臭，大师桂冠自然落不到头上。特使人烦恼的是，这类“书法家”还特有市场，不少还占据了各类大赛的评委宝座。我在年青时也一度受创新思潮的影响，对这类书法家也好生仰慕过，特别是看了一次日本现代书法展览后，更是激动不已，来了个对传统的彻底否定，把临碑写帖认作是没有出息的行为，不屑一顾，全身心的去学写现代书法，最后是写出了一堆垃圾出来。中年之后，开始感到离开传统的创新是在做无根之木的事，渐渐地反感起来，也就逐步对离开传统的创新淡薄了，一头栽进临碑写帖中难以自拔，于是乎临写了不少古人碑贴。浸淫日久，渐渐地对现代时尚的书法有了心理上的拒绝，就是说对离开传统的创新的作品不屑一顾了，并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实话说，我现在走的是临碑写帖“书奴”一路，由于恐大师们“教正”，所以非常知趣的躲进小楼成一统；不再赶热闹参加展览了。奇怪的是这样做的结果不但学书法的积极性没有减弱，反而大有提高！为什么呢？因为我在练习中找到了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也发现了真正的价值所在：那就是发现了书法真正的灵魂，也就是古人作品中隐藏着的美，这美是难以言喻的，是我们今人书法难以达到的，研究这美，进入这美，能使我做到物我两忘，使烦燥之心迅速平静下来。

    古人的书法为什么有如此高的水平，关键是古人练字是真正下过苦工的，并走着一条老老实实的学书之路，这路就是临碑写帖，是先攀上巨人的肩膀上后再走自己的路。为什么古人会如此做呢？因为学书有一个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科考取士的需要，没有一手好字是上不了考场的，所以古代文人都有两个像，一是长像，二是字像；字写得不好，别人会看不起，也和功名难沾边。迫于这一需要，古人是把练字当作人生头等重要大事来抓，所以古人中的大书法家的水平绝对不是通过一味“创新”取得的，不成规矩则难成方圆，古人极明白这一道理，他们把前人的书法作为规矩认真去遵守，是在认真临碑写帖的基础上得到的。而现代人多是基本功还没有掌握，便奢谈创新和超越，为什么要如此做，最重要的原因是现代人要参加展览，而展览需要风格多样，要出奇出新，其捷径就只能是标新立异。原因之二，就是古人真正懂得书法美的实质，掌握了书法的美之所在，并从美中得到了升华和陶醉，所以才老老实实地去临碑写帖。此外，我还常常产生一大惊叹，那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因为越临碑写帖越感到古人了不起，并产生古人的技法和神韵高不可攀的的结论；也正因为高不可攀，才使我更加痴迷和陶醉于临碑写帖，更加强了学习和继承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我小时幸运地师从过汤一锷老先生学习书法，汤老是典型的传统守护神，一辈子都是乐此不疲地临碑写帖，至今我还留下了他临的“兰亭序”、“十七帖”等课稿，写得是极精彩的，今天看来是分外亲切，但也使我倍感惭愧。他是老老实实做学问的，行书是练得极到家，但始终不满足，直到七十多岁还临帖不辍。遗憾的是我年青时因崇尚创新和怪异，过早的抛弃了他学书的路子，走了一条长长的大弯路，在基本功还远没有扎实前，便走上了所谓创新之路，结果是新没有创成，反过来浪费了大好时光，字越写越糟，现在想起来是后悔不已。进入天命之年，人实际起来了，不再会人云亦云，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书法审美原则。根据这一原则我对自己的学书法路子进行了较彻底的反思，首先问自己，喜欢的书法作品是那类，再就是自己的个性和特点究竟学那类书体为好，研究来研究去，心里也就有了一个较明确的认识。

    一、行、草、楷、魏、隶、篆各类书体中，以行书、草书最具有抒情功效，因此行书、草书是决定书法水平的最关键书体。

    二、各类书体的代表人物和高峰分别是：行书是王羲之和米南宫；草书是怀素和祝允明；楷书是颜正卿和柳公权；魏体是赵之谦；隶书是伊秉绶；篆书是邓石如。

    三、行书正统脉络是以王羲之书体为宗，余脉是米南宫、赵子昂、董香光。要练习好书法，应以正统为宗，切不可有走捷径、抄近路之想。首先是正楷必须写好，正楷应选学一种字体，或颜、或柳、或欧、或赵皆可；行书最好选择王、米、赵、董。

    四、草书以狂草为最高境界，狂草要以怀素为宗。学草书必须要熟背草法，草法不熟无法狂起来。

    五、学书法必须要有深厚的古文基础，因书法以繁体为主，所写内容又多为古诗词。

    六、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各体皆精，要结合自己的特点选学主攻字体。要做到专攻一体，兼顾其他。

    七、要承认书法有顶峰，就如天下之山有珠峰一样，如王羲之的行书、颜正卿的楷书和怀素的草书都应视为顶峰，要作为检验水平的主要依据，不能侈谈创新而另搞一个其他检验标准；创新只能是在遵循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主要是创造个人的风格。

    八、书法在当代的主要功能是欣赏和自娱，抄写功能已经淡化，为防止失传，因此要作为民族的传统继承，作为具有中国特色的高雅艺术宣传普及。

    根据上述各点，我在练习书法时计划性也就强了，也不再人云亦云了。我选择的书体是：楷书学颜体，字帖定为颜正卿书写的《麻姑仙坛记》、《颜氏家庙碑》，除二帖外，适当选学钱南园和谭廷恺的正楷进行补充。楷书学米行，为什么我要选学米行，因为我感到米行更适合于我，再就是米南宫对王羲之的行书体会最深，而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基本找不到，如学摹本还不如直接学米南宫的真迹。字帖主要是《兰亭序》、《蜀素帖》；除二帖外，适当选学王羲之、王献之、赵子昂、董香光的行书作为补充。草书专学怀素，字帖以《自叙帖》为主、兼学《古诗四帖》和《十七帖》。隶书主要学伊秉绶，碑帖选学《石门颂》、《曹全碑》。

    人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如何才能完成自己的学习计划，必须要有一个科学的时间分配法。也就是说在上述字体中，还要有所侧重。我根据自己的特点，重点是学习行书和狂草，因为这两种字体我用功最勤，练习最多，《兰亭序》、《蜀素帖》、和《自叙帖》都已临过百遍已上。对上述各体学习有一个基本的要求：小行书力求秀逸温和，大行书力求康健苍劲，狂草力求狂劲飞动，楷书和隶书力求端严雄健。

    人生须臾，能学好一两种字体已经不易，所以必须做到实在、再实在，集中精力和时间临碑写帖，只有这样或许还能有所成就，否则只会博得个浪得虚名。我清楚的知道这辈子在书法上不会有大的作为，充其量只能做一个没有出息的“书奴”，但我现在却非常甘心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书奴”！

孤苦、寂寞、无奈

——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观后

六  醉

    八大山人书画展原计划展览九天，遗憾的是提前两天就结束了，我今天是抱病前往的，原指望从八大的作品中再领悟些新的东西，但展览馆大门上贴的“因另有任务，展览于9日提前结束，敬请原谅”的告示，使我只能是乘兴来，扫兴归。幸好在短短的一周内，我带着朝圣的心已经参观过两次，并拍了不少照，还进行了一些深层次的思考，否则真的是会遗憾终生的。

    八大山人书画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感染力深深感动着我，假如有人要问我，中国画历史上还有谁能和八大山人比肩的话，我的回答大概只能有徐渭——青藤一人了。客观地说，青藤的作品也只能是在艺术性上和八大山人作品比肩，如在思想性方面却未免仍逊八大一头地。有朋友问我，你从八大作品中究竟看出了什么，我一时也难以回答，思考了很久之后，似乎有所悟：哪就是孤苦、寂寞、无奈。

一个画家能将自己人生的体验借助笔墨倾泄出来不是很容易的事，多数画家只会在别人现成的程式和内容上玩味，而八大不仅做到了，而且使读画者能感受到；当然读画者必须具有一定的艺术和文学、历史等方面的综合修养。先谈艺术方面吧，论笔墨功夫八大真正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的笔墨给人感受是什么样的呢？是雄强、是豪放、是纵逸．．．．．．，是，又不是，至今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绘，总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至美，而至美的东西产生于直觉，而直觉到的东西往往是只能意会，难以言传。虽然如此，但他笔墨和他表现的内容有机地组成画面后，传达给读画者的是强烈的艺术冲击波。我们先欣赏一下八大的线条吧，八大的线条惯用秃笔中锋，而秃笔本身就最能使人生发荒率之感，他的秃笔中锋又是在融入中国古代书法线条最高审美基础上形成的，所以在荒率的基础上又使人感受到严格意义上的传统功底，当他用秃笔中锋写出上米长的荷梗时，那力量感和豪放感只有在颜正卿的正楷大字中才能感受到。我们再欣赏一下八大用墨，八大的墨色似乎就是线的延伸，所不同的是浓淡相宜的块面而已，特别是他的淡墨用得极佳，笔笔见痕，笔笔有交代。他的笔墨没有一味地狂纵霸悍，因为狂纵霸悍毕竟还有奋进的成分，不适合他自己的心境表达。他是落难的公子王孙，他没有了豪气，豪气早被本阶级集团的没落带走了，他对明朝失败的深层次原因应该是清楚的，就是官场腐败引起的民不聊生，并从而引发内乱。因此他对明代复辟不敢抱有过多希望，但又对清王朝的残酷压迫心存愤怒，他清楚地知道，人民不支持残忍的满清王朝，但也仇视腐败的明王朝。如此，他心里有的只是幻灭，和幻灭产生出的孤苦、寂寞、无奈，这就是他的心境，他要通过一切手段表现出来，否则他忍受不了；所以他自然不自然地选择了只能属于他自己的笔墨。不仅笔墨要用来表现心境，还要通过构图来表现，我们接着看他的构图吧。八大的构图是真正做到了简而又简，古人云，“画留三分空。生气随之生。”八大的不少画，不仅是三分空，而是做到七分空，若大一幅画往往是一块危石，一只丑鸟，几根秃枝，或三两败叶而已，也不在画上题什么引导人们看画的诗句，而是题上“哭之、笑之”两字让读者自去理解。再就是色彩，他的画多数是水墨的，偶尔用色，但只是略施褚石、花青两色而已。因此他的画在形式美方面是做到了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他为什么要选择上述形式美呢？我想只有这种形式美才适合他的心境，适合他的画。好在他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画给能看懂他画的人看的，他不想讨好谁，也不想靠画得到升迁和金钱，所以一般人喜欢不喜欢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释放和理解，释放和理解什么呢？释放和理解幻灭后留下的孤苦、寂寞、无奈。

    除了笔墨和构图之外，他表现的内容其实也是很多中国画家常画的东西，如荷花、兰花、松树、鱼、鸟、鹰、雁，鹿等等，但他笔下表现出来的结果却和众多画家遵循的原则大相径庭，给人另外一种感受：荷花不再妩媚娇艳，兰花不再甜润秀逸，松树不再苍翠如盖，鱼不再鲜活蹦跳，鸟不再活泼灵巧，鹰不再君临天下，鹿更没有了驰骋时的矫健了；通过他改造和取舍后留给我们些什么呢？荷花是孤傲，兰花是间约，松树是光秃，鱼是木纳，鸟是孤寂，鹰是愤怒，鹿是悲苦，实现了真正的完全意义上的自我，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自我。

    绘画作品最难的是能将自我感受表现得淋漓尽致，古今中外表现得最好的莫过于八大。范曾先生在演讲时曾说在西方只有米开朗琪罗可以和八大相比，其实米开朗琪罗的贡献是在写实主义发展上。从主观方面的挖掘看，米开朗琪罗的贡献还是有限的。其实西方绘画里面最突现个性的还是凡高，但是凡高更接近青藤，两人都是在形式上的重大突破，凡高的油画笔触和青藤的笔墨线条都是令人感到激烈、跳动、狂热、奔放地，但他们作品在内容上上却没有八大作品中这么多值得耐味的东西。不信，可以将他们作品重新分析对比一下。八大作品给我们一般观众的感觉不会是直观的美，只能是给人们在读懂之后回味的美。也就是说一旦把握住了作品中美的实质之后，你一定会在内心深处发出深深地感叹和由衷地钦佩。他的作品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关键是他作品是他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自我，表现了存在者对存在的真正觉悟，这一觉悟是我们每一个有灵魂的存在者都应该有的。人，只有在孤苦、寂寞、无奈时才会真正反思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反思到自己真实的存在时，才会真正认识自己。当真正认识自己之后，如能通过一种训练有素的表现形式表现出来，才能产生对其他存在者的强烈共鸣。中国历史上这方面真正有代表意义的人物大概是庄子、李煜、曹雪芹和八大几人而已，庄子是在反思到存在后，通过哲学来谈出自己的感受，李煜通过词，曹雪芹通过小说，而八大则通过画，我很想在历史上再多找几位如此表现自己主观存在的大家对比着研究，但找来找去，却很难找出能和上述几位并肩的人物。以上几位有一个基本共性，一是有对人生的变幻无常的经历，二是有对存在反思后的悟性，三是都掌握了一种训练有素的表现形式。有人否定天才，我始终承认天才，我认为天才不是一般意义上在学习方面的悟性，更重要的是对存在的一种悟性，只因有了对存在的悟性，才能通过对自身的存在联系到了整个的存在，通过信息的交换和互动，将单独的存在和整个的存在联系起来，这种联系不仅局限于现实的存在中，还会扩大到历史曾经发生过的存在中。八大曾经作为活着的个体，在三百多年前已经是消失了，但他留下的精神上的东西却还活着，并将继续活着，并向后人不断叙述着他曾有过的孤苦、寂寞、无奈。这就引发了我们值得注意的一个话题，世界终极因是什么，作为我们每一个活着的存在者通过单纯的物理和化学的研究是找不到结论的，因为客观上还存在着精神层面上的东西。但我们把所有的一切现象联系起来看，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共性的东西，那就是存在。关键是要分出真实的存在和虚幻的存在出来，就是说存在是实在的，只是存在的形式和具体的内容如何的问题，存在着的单个人一旦肉体消失后，作为单个的人曾经存在过的灵魂和世上万物的存在的关系还将如何，这些问题人们平时是不会过多思考，当孤苦、寂寞、无奈时思考这些就极有可能，因为这时作为有灵魂的个体会对自身存在展开全面拷问。毫无疑问八大就是这样做的，他通过拷问，找到了自我，并在作品中表现出了一个真正的自我，他使自己的存在通过一种艺术的形式留传于世。这样他做到了肉体消失后，精神的东西仍活着，倍受关注地活着。为什么他的作品会在几百年后倍受我们这些活着的生命如此痴情地关注，主要是能从他作品中感受到孤苦、寂寞、无奈对生存的压迫，又从这一存在反思中感受到自己的孤苦、寂寞、无奈。八大作品的真正魅力是他通过自己的艺术语言倾诉了自己的孤苦、寂寞、无奈，也希望能有人读懂他的孤苦、寂寞、无奈，为他的孤苦、寂寞、无奈寄予同情和理解；而我们又是活着的生命体，对孤苦、寂寞、无奈有深浅不同的体验，又有畏惧，因此在八大作品前就会不自觉地唤醒心灵的同情和怜悯。我第一次在参观八大作品展时，得到的冲击是有限的，因为参观者太多，这种气氛还不完全适应心与心的直接对话，特别是面对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心，第二次去时，参观者寥寥无已，当快闭馆时，我独自一人面对三百年前的作品时，孤苦、寂寞、无奈的八大终于走进了我的心里，使我几乎要泪流满面，是的，我直面和一个孤苦、寂寞、无奈的大师进行心灵的交换，通过交换，我找到了超出艺术之外的东西，那就是八大想表达的孤苦、寂寞、无奈这些精神层面上的东西。

    在八大山人原作前，我尽量站在历史的角度，站在八大本人的角度对他的作品进行解读。但我毕竟没有经历三百年前满清进关时国破家亡的伤痛，也没有八大的悟性和天分，所以我的解读还是非常不到位的，但我的解读是真诚地，是在没有任何功利驱使的前提下进行的，是在和八大原作的直面对话中进行的，所以我认为我是说了真话。

八大山人原作展感言

六  醉

    今天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值得感慨的日子，我有幸再次观看了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这次作品展是为纪念八大山人诞辰三百八十周年举办的，展览集中展出了故宫博物院、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八十余幅。同时还展出了当代著名画家范曾先生临摹八大山人作品二十余幅和先生创作的人物画精品二十余幅。我上一次得观八大山人书画原作，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是八大山人纪念馆为了纪念八大山人诞辰三百六十周年在本馆举行的，展出的作品除了故宫博物院、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作品外，还有上海博物馆珍藏的一批精品，时隔二十年了，能有幸再次集中观赏到八大山人这么多原作，对我而言，可谓是三生有幸。

    八大山人是我心中最崇拜的书画大师，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最崇高的。因为他的作品无论是从笔墨功底，还是意境看都是无以伦比的，他称得上是中国画真正的大师，同时也是世界美术史上屈指可数的大画家。八大山人的画不仅曲折地画出自己心灵的悲愤、苦涩和压抑；更重要的是画出了自己的节操和骨气。他的笔墨用的是绵里藏针的中锋，其构图则是分外简约，但表现的内容却非常丰富，远比繁复的表现手法更能展现中国文人画的内在本质。中国文人画的内在本质是什么啦？就是重意不重形！我认为艺术发展到重意不重形的阶段就如哲学发展到重概念不重具体一样有着质的飞跃。纵观整个世界能自觉又不自觉达到这一阶段的人是微乎其微的，无论是凡高、塞尚、毕加索都没有完全达到，在中国也没有一个画家达到。由于八大山人的画有最抽象的笔墨美，构图美，同时又有对中国文化内涵的深刻把握，所以才能将喜、怒、哀、乐借助抽象的形式表现出来。我认为有了上述两方面的准确把握，他即使是画最丑陋或最简单的物象都是能产生强烈的艺术冲击力，何况他画得更多的是自己所钟爱的“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荷花，清馨飘逸的兰花，危崖长吟的梅花鹿，直来直去的游鱼，忠贞守节的大雁，傲视凡物的苍鹰，白眼天下的怪鸟，再加上将八大山人四个字艺术地缩写成哭之，笑之的天才手法，使他作品给人的震撼力和感染力是经久的，耐味的，不同凡响的。

    八大山人的作品有非凡的艺术感染力，但对于一般缺乏美术知识、历史知识、哲学知识和笔墨训练的人来说，又很难觉察到其内在的美。我认为看八大的画，有如读老庄的哲学书，读进去了才会心服口服、爱不释手。这次展出的八大作品我大多都曾看过，这次是重新温习一遍，所以是倍感亲切。其中影响最深的有故宫博物院珍藏的《芭蕉竹叶图》、《群雁图》、《柳树鸟栖图》，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荷花图》、《苍鹰图》、《悬崖椿鹿图》等，我想对上述几幅作品谈点读后感。

    ——在众多的作品中《芭蕉竹叶图》称得上是保管得最好的一幅，纸张和墨色如新，再加上作品是重新装裱过的，如不是出自故宫博物院，真难使人想到此画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这幅作品可称得上是八大的代表作，其最成功处是笔墨功夫特别精湛，线条沉着稳健，墨色浓淡相宜，芭蕉、竹叶、石头有机的组合在一起，最重的墨色是芭蕉，其次是竹叶，再就是石头，层次丰富，主次分明，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使我叹为观止。

    ——《群雁图》大概是八尺宣画的，在八大作品中堪称巨幅，共画有五只大雁，四只宿地石上，或蹲、或立、或长嘹，或理羽，另外有一只从高处往下飞，与下面四只相互呼应。如此大一幅作品，却能做到构图紧凑、场景生动、笔墨从容，诚属难得。

    ——《柳树鸟栖图》画的是一只八哥立于高柳上张翅理羽，上面用中锋枯笔画了几枝柳条，下面还有一条直来直去的游鱼。画幅极为简洁，但又分外生动，将初春的景象表现得恰到好处。

    ——《荷花图》是八大常画的题材，这次展出的一幅六尺宣画的荷花，用极富内力的线条画荷梗，用明确肯定的之墨块画荷叶，荷梗高耸错综，却秩序井然，荷叶迎风摆动，却又浓淡相宜。这幅作品是八大众多荷花图中的力作，任何一位从事过中国画笔墨研究的人，在这幅作品面前都会对八大的笔墨功力和驾驭大画的能力由衷佩服。

    ——《苍鹰图》画有两只苍鹰兀立于石上，其中一只立于高处愤目直视，另一只则居于下愤目侧视；八大画鹰重在点睛，刚目如电，神光四射；但配景却甚为荒凉，恰好地表现了英雄落魄志不移的气慨。这是八大对自身人格的阐释，是八大冷眼世界和愤世嫉俗的宣言。

    ——《悬崖椿鹿图》是满含泪水的悲剧写照，一梅花鹿在椿树下立于危石上仰天长叹，下面是悬崖千仞，是鹿腿瘦如枯柴，虽被逼至绝路，但绝不妥协，随时准备跳下悬崖，舍生取义。真是墨点不多泪点多呀！

    此外，本此展览还有不少八大精品，怒不一一介绍。

    著名画家范曾先生兼了八大山人纪念馆名誉馆长，在展览会上，还展出了范曾的不少精品，同时，他还亲自书写了《尊贤画展》四个大字，可以看出八大山人在范曾先生的心目中的地位也是至高无上的。范曾先生的作品重在画古代人物，并以流畅的线条，准确的造型获得国内外极高声誉。这次展览的作品应该是经过范曾先生认真筛选的，质量是非常高的。不过说实在话，如不是和八大作品放到一起展览，我会赞不绝口的，但和八大作品放在一起展览，我却认为有点相形见拙了。什么原因呢？主要是可读性、深刻性远不如八大，再就是八大的笔墨功力也绝非范曾先生达到了的。在展览会上有位观众就曾发出这样的感慨，“看了八大的笔墨再看范曾的笔墨，就会不自觉地放弃范曾的笔墨不顾，而流连于八大笔墨不忍离去。”我认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因八大的笔墨是富有内在美，而范曾的笔墨却是外在美，八大的笔墨美在质，范曾的笔墨美在形。再就表现内容看，范曾写的人物在当代的确是出类拔萃的，造型准确行动，但只是为画画而画画，画面给人感受更多的是舞台味，而八大的造型却似乎有点拙，并没有很多丰富的色彩，但美就美在拙，美就美在单纯简洁、朴实无华。读八大的画如喝茅台酒，无酒量者喝之，味烈烧嘴；而好酒者喝之，则芳香扑鼻，味醇畅口，久喝自然上瘾，除是酒外，天下无酒。又如读哲理书，初读艰涩，久读悟意后，则如云开雾散，别有洞天，其味无穷。读范曾作品，则如喝果汁酒，香甜如蜜，男女老少咸宜，皆大欢喜，又如观连环画，见图则意解，不用劳神费思。我不是故意损范曾先生的画，主要是其画和八大画放于一室展览，自然会有一个比较，如将今人中其他画家的画和八大的画放于一室，恐还不如范曾先生的作品感人。不仅范曾先生的画在八大画之下，就是吴昌硕、齐白石的画和八大的画同室展览，也会暗淡失色的。因为八大是真正称得上伟大的画家，而成就伟大的条件：一是修养，二是悟性，三是身世。八大三个条件具备，他一是有极好的文学艺术功底，二是天分极高，三是蒙受国破家亡之痛，再加上他身上还拥有崇高的节操。其中他非同一般的人生经历和节操对他的成功至关重要。在他二十来岁时，乾坤逆转，命运使他从皇亲国戚沦为道士、僧人，从人生享受看，这一变局对他而言是灾难的、不幸的，但他在逆境压迫下转而画画，结果歪打正着，命运使他成了一位天才的伟大画家。后唐主李煜和他的身世一样，如不是国破家亡，将所学用来诗词创作，在历史的记忆中只会是一笔带过的软弱皇帝，而不是天才的词人。我们很多画家穷一生努力于画，却得不到成功，其原因不仅是天分不够，勤奋不够，重要的还有社会背景和综合修养的原因。八大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是画给能理解自己苦处的人看的，而范曾的画是画给买画人看的，给权贵和名流看的。另外范曾作为画家，路走得似乎太顺利了，你看他简介中的头衔之多，读之足以使人眼花缭乱，光教授头衔就有十来个，另外其作品的卖价不菲，这些都是八大想都不敢想，也不会去想的事，所以在范曾的笔墨中自然会流露出得意和快意的。可是历史却不会将伟大轻易给生前红得发紫的人，所以这类画家再努力，在历史上也只能达到清初“四王”的地位了。因为历史是公平的，他要将伟大送给哪些为艺术甘受寂寞的天才中的苦行者，因为历史感到对不住他们，后人同情他们，敬仰他们。所以有的人生前红得发紫，死后往往会是一张白纸，有的人生前寂寞，死后却会光芒万丈；这是历史造就伟大的法则和辩证法。

    观八大山人书画原作展，并有上述感言，也是一大收获。更重要的是，作为八大的崇拜者，一生能两次看到八大原作展览，此生也应该是无憾了吧！

2006年9月4日

对当代中国哲学使命的认识

六  醉

    哲学是什么，在很多人看来似乎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但历史上出了那么多的哲学家，对哲学的内涵解释都不尽相同，可以这样说吧，有多少哲学派系，就会存在多少个不同的解释。按我们中国现在的教科书上的解释，哲学是世界观的根本学问，也可以说是系统化了的世界观。我是这样学习也是这样接受的，但我并没有因此凝固起来，而是始终注意世界上存在着的其他多种解释。看多了，心里感到还是多种解释更好，因为任何试图回答这一概念的人，都是作过一番思考的，研究起来会使我们对哲学的本质有新的认识，也会有更多的兴趣。

    哲学是什么呢？哲学的使命又是什么呢？我也想就这一问题高谈阔论一番，但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却不得不望而怯步，什么原因，一是不想人云亦云，二是担心又会掉到别人解释过的陷阱，三是担心说出来被扣上反动的帽子。我热爱哲学，心中的哲学思考也是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因为感到从哲学思考中能得到一种思维的锻炼，一种理念的升华，也能得到一种全新的感受。但我热爱的哲学不是现代的哲学，我喜欢的是古希腊哲学和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哲学，因为古代的哲学对很多大命题的发问和求证是革命性的，是大胆的，甚至是完全建立在假设基础之上的。而现代哲学则太累，首先要照顾各种流派的观点，然后通过对各种流派逐一批判，才谈出自己的认识。再就是现代哲学受现代科学影响太大，丧失了不少可读性。我的结论是：古代哲学使哲学饶有兴趣，现代哲学使哲学繁琐枯燥。其实哲学不要太在意体系的完美和理论的艰深，哲学家不要成为躲在象牙塔里老学究，如此的话，哲学家只会落得自鸣清高，孤芳自赏了。当代哲学的最重要使命是什么，从世界范围看，应该是学习古代哲学去争取人们的关心，引发人们的积极参与和兴趣，要做到这点就必须放下艰涩的文风，引进活生生的语言去阐述对世界、对人生、对艺术的认识。而中国当代哲学的使命应该是创造有中国特色的哲学，首先要在哲学自身解放上下功夫，大胆地，无所顾及的创造自己的体系，不要仅为一种哲学体系求证服务。

    哲学是批判和发展的学问，其方式就是思辨，通过思辨去创造自己的体系，而思辨的前提必须是无所顾及的，批判性的，批判才是哲学的真正灵魂。但我们现在的哲学在做什么呢？是通过种种论证维护一种体系，这和欧洲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反复求证一个针尖能站几个天使又有什么两样呢？这样做不是继承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而是有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精髓。马克思一直认为哲学的任务是批判和继承，首先是批判，一个理论的正确与否只有通过批判才能找到答案，才能找到真正值得继承的东西。马克思本人就是通过对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等哲学的批判建立起自己的体系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拒绝承认终极真理，因此任何人、任何政党要求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作终极真理对待都是错误的，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封闭。所以任何人、任何政党都没有理由要求人们完全接受自己认定的终极真理。形象的说真理是相对的，终极真理和哲学家的本人寿命一样都是有限的。哲学最重要的手段是批判，其任务也是批判，对一切认定的所谓真理都应该允许批判、展开批判。社会要允许种种不同的观点存在，因为从种种不同的观点争论中才能找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哲学也通过争论引起人们的兴趣和参与，并为自己的批判发展积累素材。争论得越激烈，真理越容易产生。哲学最能引发人们兴趣的就是观点的多样性和争鸣。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思考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而哲学家是专门进行这方面研究的，人们会通过对哲学家的哲学著作学习，修正自己的认识，并形成自己的哲学信仰。哲学最怕的是政治权力干预，政治权力一旦干预，哲学就会窒息。因为政治权力仅需要一种适合自己的哲学捍卫自己，使哲学成为自己的婢女，而对其他哲学派系则会不问青红皂白一概压制，权力干预越多，哲学界就越沉闷。在古罗马接受并肯定了基督教之后，其他宗教和哲学一律不许存在；中国接受了儒教之后，其他学派的学说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阿拉伯世界同样是如此。中世纪的欧洲政治权力干预哲学和宗教最深，思想僵化程度也越大。幸运的是欧洲首先发生了思想解放运动，通过这一运动，涌现一大批伟大的哲学家，他们汲取了古希腊哲学家大胆怀疑和批判的精神，大胆批判一切所谓的终极真理，尤其是对基督教哲学展开了彻底批判，通过批判使人类的整体认识水平大大提升，并将人类引进了新的时代。在这些伟大的哲学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培根、霍布斯、笛卡尔、斯宾洛莎、洛克、莱布尼茨、贝克莱、休谟，这些人是真正的哲学家，他们都有自己的体系，他们对各自的体系相互批判，使哲学得到了空前的繁荣和进步，他们为人类近代哲学的建立做出了卓著贡献。接下来又出现了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等人，但他们更多的是将哲学等方面已经取得的成果用来指导社会变革实践，他们的主要贡献是在人类思想解放上，所以他们是思想家。没有上述哲学家和思想家的努力，人类的现代文明就有可能推迟，如要问哲学的作用是什么，其作用就是给人类的思想解放引路，通过思想的解放，使人类社会得以跳跃式进步，这就是哲学对人类的贡献。紧接下来是德国古典哲学，其代表人物主要是康德和黑格尔，他们都建立了庞大的严密的体系，一方面使哲学体系更为系统， 另一方面使哲学更艰涩，最后使哲学的创造性和群众性受到极大减弱。之后的哲学家多数喜欢继承他们的传统，这样一来，哲学最后只能成为是少数教授的玩物了。

    真正意义上的西方哲学传进中国大概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事，并曾引发过中国的思想解放。当时也一度使中国的哲学界空前活跃了一番，也产生如胡适、熊十力，冯友兰等有影响的哲学家，可惜他们都没有形成自己独立的体系。以后随着国共两党在中国的崛起，其他各派哲学就没有市场了。国民党几乎是没有自己的哲学指导思想，国民党对其他政党的哲学指导思想也是基本上不干涉。共产党的指导思想是经苏联社会主义成功后改造过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而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在继承和批判德国古典哲学基础上创立的。其方法论和世界观分别来自黑格尔和费尔巴哈，从一定意义上说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很大程度上就是研究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黑格尔哲学是古希腊至欧洲哲学的集大成，通过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也就间接研究黑格尔哲学，研究黑格尔哲学也就等于间接研究了古希腊至欧洲哲学。从这一意义上说，黑格尔哲学对中国哲学的影响最深，并有非常积极的因素。问题是中国人几乎是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作终极真理不加批判地看待，其实也等于把黑格尔哲学当成了终极真理。相反，西方自身却没有完全受困于黑格尔哲学的影响，他们仍然是抱着批判的态度对各类哲学进行批判和继承的，于是在西方又涌现了一批有创意的哲学家和哲学体系，如杜威的实证主义，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罗素的逻辑哲学、以及海德格尔和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等。而在我们中国却没有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哲学体系产生，更没有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原因是什么呢？原因是西方人真正掌握了哲学的实质，用批判的武器对以往的哲学勇于批判，而我们没有理解哲学的实质，只懂得学习和接受，不会去批判和发展，即便存在批判，也仅是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观点去对照着批判，其实很多哲学体系是非常复杂的，是不可能通过一种哲学观点能批判得了。只有多样性才会带来丰富性，只有在哲学多样性和丰富性的时代，才能带来哲学的繁荣，并产生伟大。纵观中国古代，我们曾有过百家争鸣，通过争鸣产生了一批伟大的思想家，产生过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同样伟大的哲人，如老子，孔子、庄子等，假如不是他们的存在，中国在人类思想界的地位更要大打折扣。

    今天中国的社会发展又到了一个崭新的时期，中国哲学不能满足于只当西方哲学附属的地位，而应该树立信心产生有世界影响的哲学家。我们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信徒，但我们要牢记亚里士多德的一句名言，“我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所以我们要实事求是地分析马克思主义哲学，要承认马克思主义哲学形成体系已经有两百多年了，更重要的是马克思晚年并没有将自己的精力完全用在哲学思考上，而是用在经济理论的思考上面。在这两百多年的时间，人类社会的发展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事物的发展需要我们运用多方面哲学知识作进一步的解答，如仅仅依靠黑格尔的辩证法解释起来就会感到非常吃力。如我们的哲学家由于畏惧犯错误，不敢通过马克思主义哲学之外的哲学理论进行解答，则永远谈不到自创自己的体系了，这样下去，中国的哲学只能是永远落在西方哲学后面，靠为西方哲学摇旗呐喊而生存。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大哲学家，也要有在世界上值得分析批判的哲学体系，为人类社会的下一步发展和变革指明方向。我们的当权者要对自己国家产生大哲学家创造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就是给一个宽松的能创造不同体系的环境。在中国学习哲学、热爱哲学的人还是有的，但他们中的多数毕生精力只能是用来解释前人哲学和西方哲学上，是不敢创立自己的哲学体系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担心扣上“思想反动”或“立场有问题”的帽子。既然我们承认对人类的一切优秀遗产都可以批判地继承，对其他哲学我们是持这一态度，对马克思主义同样也要持这一态度才对。这样做不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背离，相反是遵循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最本质的东西，通过哲学的批判，使马克思主义哲学得到发展，使人类更能把握世界的本质和规律。要繁荣中国哲学，除了哲学家要努力外，更重要的是执政的政治家要大力支持，如不给哲学家的探讨以最大的自由，中国当代哲学家就只能成为欧洲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的缩影，只能是穷其一生论证别人体系的正确和伟大，而将自己的创造性永远封闭。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有自己灿烂的古代文明史，我们没有理由甘心仅做西方哲学的传播者、解释者，而要有志气成为新体系的创造者，中国哲学有自己的传统，有自己的特殊性，只要我们敢于大胆批判和借鉴自己前人和西方的东西，中国是能够产生世界顶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的。

六 醉 醉 书

    六醉先生好酒，今五十有二，遇酒友则喜开怀畅饮，酒酣，则海阔天空，古今中外、琴棋书画、声色犬马，无所不谈，乃至六两下肚，则口吐狂语，手舞足蹈，不能自己。余号六醉，乃六两始醉也。

    余醉亦有醉之道理，不醉书画皆无神采，大醉则精神奋发，万千烦恼一扫空也，舞文弄墨，狂草醉书，笔下定会龙蛇飞动、翻江倒海、狼籍满纸。人皆爱余之狂草，余亦珍之。古之狂草大家，一称张颠、一称怀素。此二人之书狂纵野逸，若天马行空，观之则神飞魂动。何其感人也，乃醉书也！得酒之力也！

    余少时爱狂草写意，浸淫日久，至今每每不能自拔，已有三十余年矣，虽无大作为，但酒后放笔狂书，亦有与古人神迹暗合之处。余之狂书，除酒之力外，习草之决心亦当自表。余每忆习草之艰辛，常倍感难以回首：七十年代末，余自锁陋室，习怀素自叙帖百遍，费时一载整。常手酸背痛、口燥舌焦，不敢懈怠。百遍后，狂草之规矩立现；后久未书，偶尔为之，亦难忘也。古人强学，苦学之法，乃成功之诀也，余有同感焉。然少时余少饮酒，狂草写意，规矩虽有，却难得古人狂草之神韵，四十后余酒量突增，草书始得狂颠之趣，然为生计累，少有闲情作书。余五十后，闲暇始多，精力亦旺，酒量亦大，乃作品丰收之季也。余当珍惜此难得之期，勤勉努力，多书、醉书，多出神来之作品，不虚少时之志焉。

六醉白

 维多利亚海湾啊，我不忍心向你说再见

远   方

    我这颗爱寻美的心已经失落了很久，找啊找，这次终于在维多利亚海港找着了。我环视两岸美丽的岸景，感到似乎比心中原本已经存在的岸景线更美丽，更超越我的想象。

    瞧，对岸的香港岛错综耸立着一排排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中间突出部是湾仔，著名的香港国际会展中心如展翅欲飞的海鸥正对着大海，左右排列着几十栋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群，其中有著名的长江集团中心，国际贸易中心二期，中环广场等，这些现代化建筑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栋栋线条分明，色彩丰富，放在一起却又风格迥异，各擅其美。这些建筑群的背景则是秀丽的太平山，有了绿色的太平山衬托，更显得高雅秀拔。我在星光大道上欣赏着对岸的岸景，心里充满了娱悦，因为我的视野得到了极美的享受。我历来是喜欢游历名山大川的，对城市旅游是极淡漠的，总认为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是怎么也产生不出像黄山那样对我的冲击力的，今天面对维多利亚海港壮丽的岸景，内心的震憾是空前的，我不由惊叹起来，原来现代化建筑同样是能创造出至美的冲击力啊。

    维多利亚海港真的是太美了，美得使我如醉如痴。我想不仅是我吧，那些和我一样慕名前来观赏的游客也都是会如醉如痴的。维多利亚海港不仅有壮丽的岸景线，更重要的是周边的环境确实是景色宜人，湛蓝湛蓝的大海，湛蓝湛蓝的天空，洁白洁白的游云，忽上忽下的海鸥，来回穿梭的游轮，偶尔飞过的直升机，都是那么和谐的统一。更值得赞美的是星光大道数不清的游客，有白人、黑人、更多的我们黄种人，世界各民族人民在这里云集，各种风情在这里亮相，各种服饰在这里比美，有戴黑纱巾的阿拉伯女郎，有穿着极休闲的欧美女士，还有佩戴着大耳环的非洲小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其中不乏倾城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是凡人，所以我是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欣赏人流中偶尔出现的靓丽，因为她们来自世界各地，使我的视觉能享受难得的异国美。通过欣赏，使我认识到，各肤色的人美是不相同的，都有特色，我赞美黑姑娘有着魔鬼般的身材，赞美阿拉伯姑娘有着羞涩多情的眼神，赞美欧洲姑娘有着玉脂一般白的皮肤，要我指出那个民族的姑娘更美，我是做不到的。除欣赏姑娘们外，我也欣赏世界各国的男士，在维多利亚海港，世界各地的男士同样也织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赞美非洲壮汉隆起的肌肉，赞美欧罗巴绅士的轮廓分明，赞美阿拉伯商人的美髯飘胸，他们漫步在海港，展现了不同民族的男性美。在维多利亚海港，大家是观景者，同时又是风景的组成部分，欣赏着别人，自己同样也被别人所欣赏。不同语言的人在这里都会友好地致意问候，从相互致意中感受“普天之下皆兄弟”这一至理名言的温暖。我觉得在这里最能感受到世界大家庭祥和的氛围，感受到人类的团结重要性。

    维多利亚海港把我寻美的心打动了，我在星光大道兴致勃发地走着，海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面额，阳光艳艳地将我皮肤晒黑，而我的游兴则更加浓烈，这么多年来如此高的游兴还是首次吧！我在香港的学习时间不长，我要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多数同学把业余时间用去逛街，而我要将业余时间更多地用来到维多利亚海港享受海风、享受阳光、享受美丽。我要对维多利亚海港进行立体的欣赏，全方位的研究。我观赏了白天的海港，还要观赏黄昏海港，还要观赏星光灿烂的海港夜景，我要坐轮船到对岸观赏海港，我要登上太平山观赏海港。

    第二天下午下课后我就急匆匆乘海轮从九龙岛来到香港岛，首先是站在位于湾仔的国际展览中心眺望九龙，我感到九龙岛同样是有着美丽的岸景，左面是海港商场，中央部分是圆形的太空馆，和方形的艺术馆，右面则是刻有七十余名演艺家手印的星光大道。两边都是码头，在扇形的大海口，停泊着白色的大型邮轮，另有许多环岛游轮在大海中奔忙。我的目的是登高远眺维多利亚海港，于是我首先登上了中环广场七十八层，环视四周，高楼节次鳞比，窄窄的道路奔驰着数不清的车辆，远处的大海点缀着点点海轮。待黄昏将至，我便赶紧从中环广场下来，乘车登上了太平山顶。秀丽的太平山海拔仅五百多米，却可以沿着山径小路多角度的观赏海港的景色，真是观赏维多利亚海港的最佳去处。这时，已是残阳西去时分，天空上镶嵌着无数斑斓多姿、神幻莫测的金色云朵；晚霞映照着海水，使海面浮光跃金，晶莹透亮。再品赏一下山下临海的高楼吧，落日的余辉照射在耸立的高楼墙面反射出极为丰富的色彩，在金色的墙面则是金光四射，在银色的墙面则是金银色争相辉映，此外还有绿玉色的、淡黄色的、蛋青色的种种墙面都在晚霞的打扮下，反射出各自不同的色彩，黄昏的维多利亚海港真的是极为辉煌灿烂，光彩夺目。我不禁发出深深地感叹：维多利亚海港虽不是天堂，却远胜天堂啊。

    暮色越来越重，夜幕终于降临了，维多利亚海港催人心醉的夜景就要出现了，随着栋栋高楼的华灯初上，我的心跳也加快了，因为我心中涌现出久违的恋人就要出现的激动。看啊！八十八层的国际中心二期亮起了银白色的灯光，全身上下显得是多么典雅高贵，会展中心亮起了玫瑰色的灯光，显得又是多么朝气蓬勃，汇丰银行亮起了金色的灯光，更显得无比金碧辉煌，海对岸的太空馆和艺术馆也亮起了梦幻般的灯光，并不断变化着身上的色彩，一会儿紫，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又回到蓝。两岸高楼和游轮的灯光全在大海里留下长长的倒影，使整个海港充满了梦幻般的瑰丽奇特景象；我完全被眼前的一切弄得神魂颠倒，我于是情不自禁地欢呼，高声赞美眼前所见，赞美维多利亚海港。

    香港友人知道我为维多利亚海港所迷恋，于是告诉我，每晚在星光大道都能欣赏到“幻彩咏香江”音乐灯光表演。听后，我便认真放在心上，这是我不能错过的欣赏海港的机会。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再次来到了海港，大约在七时半，海港岸边的喇叭分别用英语、广东话、普通话预告“幻彩咏香江”播出时间，顿时星光大道热闹起来了，各国游客分分涌向海岸边，抢先占据凭栏观赏佳处。八时准，美妙的旋律响起，从我头顶处几十道彩色光柱突然射向对岸，对岸的耸立的高楼也立即回应了数十道光柱，这些光柱在墨蓝色的天空织成了一幅绚丽无比的光的交响曲，同时两岸的建筑物也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幻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特别令人赞叹不已的是光彩夺目的高楼在海水中的倒影，这些晶亮的光柱在墨绿色的海水中尽情潋滟，有的如彩龙戏波，有的如金凤欢浴……；在高楼变幻灯光的高潮，海面上又驶来一艘大型邮轮，和几艘游轮，这些全身都亮着不同灯光的船只，将海水犁出了阵阵欢乐的浪花，使原本已经色彩斑斓的海水更加丰富多彩。高处又响起了隆隆声音，紧忙抬头一看，原来是直升机也赶来助兴，有了轮船和飞机的加入，眼前的景象更是充满了动感和活泼，于是天上水中到处是喜庆，到处是欢乐，到处是奇特，到处是幻觉。各种语言组成的啧啧声浪也汇成了一组巨大的和音，使“幻彩咏香江”的表演更精彩，更有魅力。

    最后，我不能不写一下维多利亚海港上空的月亮，因为我始终是被灯光所吸引，一时也顾不上寻找月亮欣赏。就在我全身心观赏轮船的表演时，突然有道探照灯光向铜锣湾方向的天空射去，顺着灯光，我终于注意到了最能引发人们诗兴的月亮存在，原来灯光是吸引人们对月亮注意的呀！海上的明月是分外好看的，今夜又是满月，洁白的月亮圆圆的高高的挂在铜锣湾方向的建筑物上空，俯瞰着维多利亚海港，欣赏着今晚的欢乐。我观察着月亮，突然萌发奇想，如能邀请月宫中美丽的嫦娥挥动长袖在此时献上一段长袖舞该有多美妙，但这只能是幻想而已。定神一想，难道不可以通过自己的想象来实现这一奇想吗？想到这，我便闭上双眼，想象月宫中嫦娥身着满身飘带的白色宫妆，柳眉凤眼，嫣然一笑，放开怀中的玉兔，从月宫里飘然下凡，在维多利亚海港上空抖了抖长长的白色袖子，为人们献上长袖舞，于是所有的灯光全照射在她身上，所有的目光也为她的美丽所陶醉。就在我作如此想的时候，喇叭突然传来“幻彩咏香江”到此结束的广播，我心里一阵怅然。开眼一看，两岸的灯光果然已经稀落，人们已经开始离去，想象中的嫦娥也飘然远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忍不住吟了一句苏东坡的词。

    这个晚上对我而言是美妙的，是永难忘记的，我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美，找到了激动，找到了兴奋！我真的不忍回宾馆，不忍离开维多利亚海港，于是我便长久的一个人在海港边漫步，享受海风，享受月亮，享受两岸的灯火，只到四更了，游人基本上也没有了，才长叹一口气向宾馆方向走去。

    维多利亚海港啊！我真不忍心向你说再见！

2006年8月12日写于香港

 维多利亚海港别恋

远  方

把一个失落了心留在了维多利亚海港，

把一个永恒的梦留在了维多利亚海港，

把一个长久的怀念留给维多利亚海港，

把一个深深的别恋留在维多利亚海港。

维多利亚海港啊，我漫步在你的岸边，

让海风使劲地吹走我心中所有的烦恼，

让海浪使劲地驱走我胸中所有的浊念，

是的，你让我感受到了心情最大放松。

维多利亚海港啊，我为你尽情地放歌，

我赞美你湛蓝的海呀，湛蓝湛蓝的天，

我赞美你轻轻的风呀，忽动忽动的浪，

我赞美你高耸的楼呀，远去远去的船。

不啊，我的赞美还有你的高贵和华丽，

谦和，大度、活泼而又充满勃勃生机，

你呀，用你的美丽引来人们由衷向往，

你呀，用你的平和引来人们驻足留连。

不管你来自欧洲，美洲，非洲、亚洲，

在星光大道相遇都会得到真情的微笑，

维多利亚海港啊，你最懂得平等珍贵，

因为你有过心头永难抹去的内心伤痛。

今天你用灿烂辉煌迎接每位远来游客，

你却没有唠叨过去的耻辱和现在昌盛，

但走在你岸边却能感受你经过的艰辛，

感受你沉默的伟大、和伟大背后原因。

维多利亚海港呀，我整夜守在你身边，

把心中的深深祝福和美好祝愿献给你，

把涌动的热情诗句和辉煌乐曲献给你，

把你的美丽悄悄地全部锁进我的心底。

维多利亚海港呀，我不忍心和你再见，

但我的签证又逼我不得不和你说再见，

维多利亚海港呀，今夜又得向你道别，

希望你能记得我一步三回头深深别恋。

2006年8月12日写于香港

蔡志远

江南水秀是故乡，黑瓦粉墙倒影长。

童趣拈来文字美，老病横眉笔锋刚。

人民凄苦悲天地，家国破残忧存亡。

力挽逆流先呐喊，惊雷响处大风狂。

读王国维人间诗话有感

蔡志远

人间词话才名留，意境三论事业酬。

国学开山怀旧路，西风首引启神州。

痴情保守民众恨，慷慨维新遗老羞。

掩卷动问君苦否，昆明湖水恨悠悠。

含鄱口看日出

蔡志远

夜上峰巅倚小亭，秋虫无数伴风声。

惊看黑幕忽然去，立教红霞顷刻生。

湖上渔船千里竞，山中瀑布万寻倾。

天开日出彩云笑，鄱口放歌丽日迎。

2006年7月20日

得诸友和诗感言

六   醉

       余至玉春先生处，蒙其厚意，特奏古琴悦之。余深感琴音悠远醇古，归之特作小诗赞之，并赠诸友。诸友不以余之诗浅陋，皆和诗回赠。余读之倍觉清香满口，心旷神怡，久久不能自己。我辈皆五十出头之人，喜读古文旧史，私淑唐琴宋画，寄情荒山野水，笑谈花前月下，今又诗词相酬，尽得古之雅士逸趣也。诸友和余诗，余不敢好而独享，特录之与好古者共欣赏，并博笑耳。

和六醉先生

余 小 平

古韵悠悠宫商扬，清茶淡淡情谊长。

远看高山行流水，近观才子出华章。

泼墨狂洒神飞彩，吟诗热唱凤求凰，

凑得一年三五日，闲话春秋追霓裳，

和六醉先生诗一首

朱 惟 冰

至今未听李郎琴，何知李郎奏古音。

蔡君博览古诗文，方晓古音出古韵。

丹青笔下古山水，悠悠再现古人心。

一觞一咏古越地，今人古人总关情。

步六醉先生听琴诗韵

涂 淑 维

抚琴自然能解语，挥毫更可诉衷肠。

有形直列千军阵，无声依旧协宫商。

笔山架时虹霓现，砚方开处墨花香。

紫玉池中雨露浓，白银笺上龙蛇狂。

五色艳夺江淹梦，三绝神凝兰桂芳。

质分蕉叶和烟绿，法并梅花带雪香。

堪绘曹衣出水秀，擅执吴带当风长。

松风万壑秋气好，翠色十分烟云凉。

妙笔落成丹凤舞，彩墨生成子夜光。

千古风流画者谁，野悟堂里推蔡郎。

人生感言并复六醉先生

朱 惟 冰

惭愧甚惭愧，碌碌为生计。

蔡兄言极是，生存当第一。

早已品汝诗，恐迟草急急，

知吾莫如兄，偶尔一叹息。

生命应如此，闲时赋诗意，

丹青笔下走，心境与天齐，

玄音留古韵，茫茫人海立，

人生恍如梦，笑傲九十七。

抚 河 咏 叹

远  方

    抚河给予过我很多感慨，当我想到动笔写一部小说时，我又想起了写抚河，因为我是在抚河长大的，我太熟悉抚河了，当然我想得更多的是过去的抚河。也就是六、七十年代前的抚河，那时的抚河是赣江的一个天然港湾，抚河水从抚州等上游流来，在现在的滕王阁附近的水面上汇入赣江。那时南昌的水运是发达的，在赣江江面上是常能看到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景象，到晚上不少船只又会纷纷挤进抚河停歇。正因为如此，抚河附近的街道成了南昌市商业重要聚散地，特别是临近万寿宫的街道，各行各业皆有，市井人物也是生动有趣的。抚河又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乐园，我从很小起就常跟随母亲到抚河去，母亲是参加万户捣衣声的妇女洗衣队伍，我则是参加用石头削水面的童子军。稍大，抚河更是常去不可的地方，因为那时南昌人用水是很紧张的，整条街几百户就只有一个自来水笼头，而且得一分钱一担，还要自己用肩膀挑回来，夏天用自来水洗澡对一般住户来说，简直就是奢侈。我们这些男孩从小就练就了好水性，其重要原因就是要节水洗澡，虽然抚河年年都要因洗澡淹死几个人，父母也只能是在死了人的几天，会干涉一下我们去抚河游泳的，过不了几天，又放鸭子的不管我们了。在抚河上击水，少不得寻乐子，那些远道运瓜来的船老大对我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小男孩是头疼的，因为稍不注意，就能听到“扑咚扑咚扑咚”的瓜落水的声音，运瓜船上的船老大便举着撑船的竹篙来逐打我们这些小偷瓜贼，当他赶到船前面，后面又是“扑咚扑咚扑咚”瓜落水的声音，只把船老大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有什么办法，我们是抚河真正的小主人，几乎个个又都有“浪里白条”那样的好水性，请他们交点“税”也是应该的。但我们有个原则，只是把瓜运到河中间的竹排上解个馋而已，是绝不会也不敢带回家的;毕竟来路不明，父母知道了不仅不会赏赐，弄不好还要“赏”几个耳光。我想起抚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抚河附近发生的一些人和事曾经深深感动过我，使我为之挥之不去。他们中有的是我的长辈、有的是我小时好友、有的是同学，还有不少是普通街邻。

一

    他们中有一个人的命运特别使我牵肠挂肚，那就是章小清的命运。她比我大概小两岁，在棉花市小学读书，在文革前不久和母亲一道搬到我们街头那栋三进的大屋子和外公住在一块。那栋屋是青砖灰瓦的民国时代的建筑，建造得非常漂亮，正门有着精美的龙凤类的砖雕，里面每一进都有四方的天井，章小清一家住在最里面的一进，在她这一进还种了不少花草，是她外公栽种的。她母亲当时是一所什么学校的音乐老师，人长得是非常之秀气和超凡脱俗的。现在很多人都在讲气质什么的，但气质是很难讲清楚的，我想以她的气质来解释气质是什么应该是很有说服力的，因为她应该是我平生见过的女性中气质较好者之一，我现在都能回忆起她的长相，长长的鹅蛋脸，一双丹凰眼，眉宇上边似乎有一点小痣，皮肤又白又嫩，身材中等，但却匀称秀丽，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从举止和长相都能给人一种有教养却又秀美的感受。她走路时步子非常轻盈，不爱说话，总有一种愁态什么的。不过她说话声音是很好听的，有次她在挑水时，排队在我后面，大概是有事吧，于是跟我说：“小同学，麻烦帮我照看一下水桶吧！我有点事等一会儿来。”一口又纯又甜的标准普通话。另外，我还知道她会吹箫和拉小提琴，晚上偶尔她会吹几曲箫，或拉一段小提琴的，当时我缺乏音乐细胞和音乐修养，听不懂她演奏的是什么，虽如此,仍有着“此声只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感受。我后来喜欢吹箫，大概听她吹过箫有点关系吧。她母女俩为什么搬到这来住呢？特别是她的丈夫是做什么的，也就是章小清的爸爸是怎么一回事，对我而言始终是一个秘密，并想弄个明白。好在住在这栋屋中我的一个小伙伴后来不知怎么剌探到了真情，并告诉了我。原来章小清的父亲曾经是省里一个什么文化单位的领导，因为替资本家的父亲说话，被打成右派。又不知什么原因章小清的妈妈后来又把丈夫的日记全主动交给了组织，日记里有对社会主义和对党不满的话，于是她父亲又在右派帽子的基础上加了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并判了十年刑。得知了这一秘密后，我对章小清妈妈的举止行为似乎悟出了什么。

    章小清妈妈的命运是很惨的，她母亲并未能因为交出丈夫的日记什么的得到谅解，在“文革”时，仍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老婆被戴高帽子游街批斗，我是清楚的记得她母亲被红卫兵押着游街的情景，头发被人剪得一绺一绺的，脸上也涂得红红绿绿，穿着件花旗袍，颈脖子上挂着一双高跟鞋，手里还拿着破脸盆，敲一下，还得自己喊一声“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老婆！”我们这些孩子当时在阶级斗争理论灌输下，对“造反有理”和“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是颇认同的，所以虽然有一点莫名其妙自然生发出来的同情心，但对是非的认识仍然是模糊的，所以也跟在后面看热闹，我现在唯一感到宽慰的是没有和其他小伙伴跟着扔石子而已，否则我会愧疚终生的。当天游街后，在她家门口新贴了很多大字报，我当时好歹已经是四年级的小学生了，对读懂大字报的内容没有什么大问题，于是便借着灯光读了个遍。大字报内容无非是什么交际花，阔小姐、资产阶级臭女人、与现行反革命章某同流合污等等内容，并围绕上述定位列举了很多事实。我当时年龄太小，分辨不清是非的，只是把大字报当故事读。过了个把星期，她母亲估计是忍受不了批斗的屈辱，或是心里有着对丈夫的愧疚，在一个雷雨夜，跳抚河自尽了。第二天人捞上岸时，我们都去看了，她是穿了一件红色的毛线衣走的，脸色惨白，旁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也没有惋惜和同情。过了不久来了一辆三个轮子的突突的车子，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急匆匆把尸体往车上一扔就走了。车走之后，我才想起了她的女儿，那个白白净净，瘦瘦小小，怯怯生生的女孩，她妈妈就这样走了，她怎么办？我问自己。这是我有生以来心里产生的最强烈的一次同情心，章小清的妈妈真的会是大字报所揭示的 “美女化成的毒蛇”吗？不！不会吧？她虽然和我仅在挑水时有一次简单的接触，但我确实感到她是一位有相当素质和教养的女人。

    章小清的妈妈死之后，我还是经常去她住的那栋屋玩，因为那儿有我很多小伙伴。我和其他人一样是非常注意章小清家中变化的，我发现她家最大的变化是他外公不再种花了，头发又白了不少，另外，章小清从此更是怯生生的，从来不说话，就像一头容易受惊吓的小鹿。总是低着头，偶尔有点什么声响，都会吓得一大跳的。再就是我们在街上又能见到一个新场景了，那就是外公和她一起抬水的画面。一老一少跌跌撞撞抬着水，从街上走过时，一些妇女和老人们都会长长叹息的。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你想活下去，水是离不了的，现行反革命的家属是谁都不敢去帮的，搞得不好会招来横祸的,大家想帮忙,也没有这个胆量。

二

    和章小清的真正接触是在她随外公插队之后的事。一九六八年的下半年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除了少数住户外，全被下放到农村。章小清外公成份不好，肯定也是在下放之列。而我们家虽说成份还可以，但也没有摆脱下放的厄运，也被当作首批下放对象了。到农村之后，我才得知我们没有分到一个村，我在北山村，她在南山村，但相隔也不过十来里路。我当时是十五岁，她大概是十三岁。

    我们下放的地方是在离南昌三十里远的抚河上游的富山公社北山大队，这个地方属赣抚平原，稻田千顷，湖塘纵横，抚河静静地从我们村旁流过，从农业社会的角度评价这个地方，应该是真正的鱼米之乡。但我们插队时，这里却是穷得叮当响，全大队共有东、南、北三个自然村，除了大队部和小学外，全是茅屋。除抚河堤坝还可以勉强走汽车、拖拉机外，其他的路几乎都是泥巴小路。章小清下放的自然村离我下放的自然村不到四里路，但路不好走，涨水时，没有小船是去不了的，所以两个村之间的来往不是很多。

    下放半年后我们才第一次见上了面，记得是一个傍晚，外面纷纷扬扬下起春雪，我记起了在南山村下放的朋友介绍过他们那儿有梅花的事，于是便约了几位插队的朋友到南山村踏雪寻梅去，经过一座木板桥时，一位少女摘了几株梅花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定睛一看，原来是章小清，我想她肯定也看到我了，但我们毕竟是见过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相互间羞于问候是应该理解的。但目睹着她的瘦小背影消逝在风雪中时，我心里又涌起莫名的冲动，是同情、是怜悯、是感叹，还是……，真的是说不清楚，当时心里总想倒出一些什么来，但又始终倒不出。我楞了许久，才对朋友说，“这个摘梅花的女孩是我邻居。”有位朋友听了批评我：“他乡遇故知，你怎么不和人家打招呼呢？总不至于人家和你主动打招呼吧！”一下把我说得给怔住了，我想：“是的，同是邻居，又同是天涯沦落人；总不至于因为她是反革命分子的女儿，怕惹事生非不理人家吧。”我心里对自己的做法产生了不满，于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寻找机会，补上主动问候这一课。

    又过了半年，机会终于来了，记得是部队在大队部的小学操场放映《红色娘子军》的电影。那时人们的文化生活非常贫乏，有电影看可是一件大事，三个自然村的人只要能走得动的都会来凑热闹。因大队部紧靠我这村，极早我就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占领了有利地形，并找了小板凳什么的坐着看，来得晚的人特别是其他村的人只能在后面站着看。电影开演后，我发现后面有人老是叫唤，原来是后面的人看不到，是要前面站的人把头低一点，我于是回头用目光巡扫了一下，借着电影银幕的反光，在众多人头里，发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面庞，踮着脚也在往前挤，那不是章小清吗？她也来看电影了！我心里别有一阵莫名的激动。这时她也看到了我，于是我便主动地用手招呼她往我这边来，开始她摇了摇头，我再次向她招手，大概是受到我热情的鼓舞或者是抵挡不住电影的诱惑，终于拼命挤到我身边来了，我连忙腾出座位让她坐下，但后面有人又批评我站坏了，没有办法我只得挤着坐，毕竟板凳太小，已经坐了两个人，我只好半个屁股坐着。章小清看电影非常投入，完全进到剧中去了，但却苦了我，站又不行，坐又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电影结束，我才得以解放。章小清这才红着脸抬头看了下我，心里似乎有不尽感激之意，但没有说话。还是我先问她，“你也下放在这儿？”她点点头。“在那个村盘上？”她指了指南边。“你一个人来的？”我接着问。她又是点点头。我想黑灯瞎火的，虽然他们村来了不少人，估计她只能是跟在大伙后面一个人回家。作为邻居，从道义上我应该送送她。于是我招呼一位叫小龙的下放好友陪我一同去送，她没有拒绝。一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深一脚浅一脚很不好走，我和小龙谈了不少话，但和章小清却没有说上几句。我虽然比她仅大两岁，但她在我心目中却似乎只是小姑娘。到了村头，狗汪汪乱叫，我问她“怕吗？”她还是点点头，我想她大概只会点头吧。于是我问她，“你家在那呢？”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指了指左边的一条路，于是我们顺着她指的路走，在几栋新盖的茅屋边停了下来，她指着最边上一间最小的茅屋说，“我就住这里？”我发现茅屋里有灯光，便问道，“外公没有睡！”话音刚落地，她家的门“咿呀”一声开了，她外公打着手电筒走了出来。发现了我们和他外孙女在一起，有点吃惊，我想他大概还不认识我吧，虽然我经常去他们那儿玩，但我那时毕竟是小孩子，他是不会注意的。章小清过去牵着他的手，然后指着我说：“他过去也是在街上住的，特意送我！”老人有些感动，连声说。“真是太谢谢你们，是不是进来坐坐。”我和小龙相互对视了一下，小龙点了下头。于是我们走进了小茅屋。

    进入小茅屋，我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书柜上摆着不少书，除了马列主义著作外，还有些中外名著和历史类书籍。他家是抄过的，怎么还有这么些书呢？我大惑不解，但又不好意思去问。当年我们在农村除了物质匮乏外，精神贫乏同样是非常严重的，看到这么些书，就如见到了精神的宝库，心里痒痒的。小清的外公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说：“喜欢看书吗？”我使劲地点了点头。他说，“喜欢看什么书呢？”“外国小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其实我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书架上两本罗曼.罗兰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这可是我做梦都想看的书。“看中了就借吧，只不要说在我这儿借的。”小清外公小声地说。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回答，“我想借《约翰克里斯朵夫》!”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走到书架边，拿了其中一本给我。然后叮嘱了一句，“这套书是四本，可惜只剩下两本了，她妈妈很喜欢的，你能不能看完一本再来换。”接到书我激动得真有点颤抖，连声说：“太谢谢了！”另外，他又问小龙想借什么书，但小龙似乎对书的兴趣不是很大，或者是初次相识不好意思借，便摇了摇头。

    回到家，我是通宵达旦看的，大约看了两个晚上；看完后，感到实在是写得太好了，于是又将精彩的部分摘录了下来。过了两天，我又去换书，换来后又是通宵达旦地看，看完又是摘录。看完这两本书后我又接着借了其他书看，大概我在那个年龄段确实有点“崇洋媚外”，另外，还有一点逆反心理，当时这类书是禁书，你越是不让看，我就越想看。现在这些书到处都能找到，而我几乎是懒得去看，大概是过去看多了。借的书几乎是清一色的外国作品，（其实小清家不仅有外国文学作品，还有一些中国古代书籍。后来才了解到，外国文学作品是她父母留下来的，中国古代书籍是她外公的）除小说外，我还借过几本外国抒情诗集看，记得有海涅的、普希金的、拜伦的、歌德的等等。能借到这类书在当时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所以我对借到手的书籍看得非常仔细，并大量摘录。我很荣幸地说，我当时似乎是在上外国文学系，假如今天我还能说上外国文学一二什么的，主要是那段时间的功劳。我是很应该感激章小清和她外公的，在别人书荒的年代，他们向我打开了书的宝库大门。通过借书我和章小清的外公更熟悉了，小清的外公当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队里照顾他在田地里赶赶牛呀猪什么的。小清一直是没有正式上过工，也没有去公社中学上学，只是在外公辅导下自学点文化。后来我是通过别人才知道小清的外公解放前在国民党的省政府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在南昌的中正大学当过历史系的老师。他除了借书给我看，还谈过不少历史方面的事，后来我特喜欢历史，和他的影响不无关系。小清外公对自己经历过的事谈得很少，政治类的事聊得就更少了。我想他虽然很有涵养，但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一个有历史问题，又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家属的老人能说什么呢？如别人将他说过的话添油加醋说出去，岂不是引火烧身吗？我发现他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喜欢用毛笔抄点诗词消遣，他的小行书写得非常之好，当时我不识得他的字体，现在想一想应该类似董其昌秀逸的一类。当得知我曾受业于汤一锷老先生学书法时，非常高兴，一再肯定地说，“南昌有两枝笔，一是李德元，一是汤一锷，汤一锷魏体好，再就是临兰亭是临到家了，我是和这两位都熟。你能从小就得到汤老先生点拔，只要认真坚持写下去，是会写出一手好字的。” 后来我还将自己写的颜体大楷字和临汤一锷老先生的行书《兰亭序》请他指点，他看后对我写的颜体大楷字表扬过，但对我临汤的行书有点皱眉头。记得他说过，“从你的个性看，行书可能学米南宫更好。”但我当时对米南宫还是陌生的，便请教米南宫的书法的特点是什么，他找了本米南宫的《蜀素帖》给我看，我看后的确是认为很值得学，但不好意思借，估计他也看出了这一点，主动提出借给我。后来这本字帖我一直坚持着学，也没有还给小清外公，原因是字帖不是小说和诗歌，是需要经常对着练的。不过我经常会将自己临写的《蜀素帖》请他指点，他认为我进步很快，并将我写的字给小清看，还借此说过小清：“你看人家多认真，临得这么好，你呀？可应该好好用点功。”说得小清脸红红的。我看过小清练的字，写得也是好的，她大概是选学柳体正楷，写得也很工整清丽，一看就像女孩儿写的字，一个女孩儿能写到如此程度，也真是难得的，她外公对她的要求似乎是高了点。

三

    我一直以为章小清是沉默寡言，只会点头不爱说话的人，其实我错了。有一次我去她家借书，告诉她外公，国庆节我和一些知青准备回南昌一次，问他有什么东西要带。外公听了很高兴，连忙对多说，“回去时能不能把小清带上？”我很高兴地说：“好啊！大家一同去热闹。”接着反问一句：“你们家在南昌有亲人吗？”他点点头，“我有一个妹妹，在洪都子弟学校教书，她多次捎信要小清去，我又不能请假，小清一个人去南昌我又不放心，你们这么多人去我就放心了。”小清在旁边听了有点为难地说，“那我去了，不留你一人在这儿吗？我还是不去吧！”外公说：“不要紧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你还是去南昌看看吧！机会难得。”

    国庆节前两天的一大早我专门来接小清，她这次打扮得很漂亮，但具体穿什么服装，我也记不清了。她外公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另外还有一袋二十来斤重的大米，因为当时城市居民吃粮是定量的，要在城市做客不带上大米一般是住不长久的。我看了一下，便一把抓过大米朝肩上一扛就走。外公见了连声道谢，并一直送到村头上。

    我那些插队的朋友大约有五、六人也都在村头等着，另外还有两位姐姐辈的也在，这两位姐姐辈的分别大我两、三岁，她们是初中毕业下放的，见了章小清很是亲热，问这问那，小清和我从来不说话，但她们两人怎么问就怎么答。我想我和小清相识好多年了，到她家借书也是很多次的，她总共和我也没有说过十来句话，大概她是羞于和我们男孩子说话吧。但后来我又错了，我的难兄难弟们也跟她聊，问东问西，她也是有问有答的，搞得我真有点沮丧，甚至感到有点嫉妒。在路上，姐姐辈的首先唱起歌来，我的难兄难弟们也跟着唱，但我天生唱歌跑调，不敢唱，小清也是红着脸光听着，没有唱。我想这下我们总有共同点了吧！但我的这一点侥幸很快又被击碎了。这两位大姐中的一位唱着唱着，突然停了下来，“小清，唱歌呀！”小清摇了摇头。我见小清摇头真是太高兴了，心里想，唱你们的吧，别把我最后一个同盟军拉走。但大姐接过小清的包，拍拍她的肩膀鼓励着说，“开心点，大家在一起无拘无束多好，唱一首吧！”其他人全停了下来，放下东西，紧忙鼓掌。小清可能是不好拂大家的意，想了一想，小声说，“我给大家唱一首‘情深意长’吧。”于是，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喉，便轻声唱了起来：“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声音清亮宛转、甘润甜美，特别是唱“啊……”时，声音如清泉水顺着曲曲的山涧波动着流进我们心里。“红军走的是革命的路，革命的花开在咱心窝。”更是唱得情真意切，大伙儿都屏住呼吸听得入了神。唱完了之后，大家先是楞了一回，然后相互看了看才噼噼啪啪鼓起掌来。真的，我也是如醉如痴听呆了的，真想不到她有这么好的嗓音。其中一位大姐是公社宣传队的成员，听完小清唱歌后，激动地拉着小清手说，“唱得这么好呀，正规学过是吗？”小清也很高兴，“妈妈教的？”“你妈妈肯定是音乐老师，下次请你妈妈教我们唱。”我心里想，“坏了，这下恐怕触到小清痛处了！”的确如此，小清听后木然的低头不语，眼眶里闪动着泪花。大姐有点莫名其妙，用眼睛向我追问，我便轻轻摇摇头。大姐是聪明人，连忙转移话题，“小清，我们大家来合唱一首“插队之歌”吧？”小清说，“我不会唱呀！”“不要紧，我们教你唱！”于是大姐发音，“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们神圣的古城，我的家乡……”，这首歌是我们知青当年非常爱唱的，因为歌词道出了我们的心声，所以大家唱得很投入，也容易唱出真情。小清待大家唱完，对大姐说“这歌写得好,也是很好听的,怎么没有听过呢！”大姐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听是吗？那是肯定的，这是我们知青自己的歌，你喜欢，我就教你唱，不过是破嗓子教金嗓子。”大姐是热心人，说完便一句句真的教起来了，我也记不起教了几遍，反正小清是在极短的时间就学会了，学会之后，就独唱起来，一字不差，一个调不跑，而且唱得很有感情。当唱起 “沉重的修地球是我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啊，啊……”连我这五音不全的人也和大家一起跟着她“啊”了起来。一路上，大家就这么唱呀唱的，走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赣江边的临时码头，稍等了一会，轮船来了，便排着队上船。当时条件是很差的，上船要经过一块窄窄的踏板，一边搭着船头，一边搭在堤岸上,下面是波滔汹涌的赣江，小清恐怕天生胆小，见了这情景犹豫着不太敢走，于是我们集中了所有的行李，分别由我和难兄难弟背上，两位姐姐辈便一前一后帮扶着小清上了摇摇晃晃的踏板。

四

    我在南昌仅呆了三天便赶回了乡下，小清却在亲戚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回来后，虽然去南山小清外公处借过几次书，但毕竟路太远，农活较忙，再加上小清不在，去的次数也是有限的。我和小清又一次接触，却是我发生了一次很不光彩的事。大概是分别后第二年八月一个晚上，有一个插队的朋友和我商量着去南山村河对岸瓜地偷瓜，因为从小在抚河偷瓜是轻车熟路，也没有把偷瓜当作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于是说走就走，但我忽略了，小时候偷瓜是解馋，而这次是去偷集体的瓜，而且是偷去卖，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偷瓜。因为当时在农村实在是太苦了，一天做到晚，就赚五个工分，一个工分七分钱，一天就赚三毛五分钱，口粮都赚不到的，零化钱更是无从谈起，我们想通过偷瓜换点零用钱化也是出于无奈。第一次我们趁着黑夜游到了抚河中间的瓜地上，四处静悄悄地，只有青蛙不停地在咕咕咕叫个不停，我们摘了大约有半脚盆梨瓜，两人便下水推着装瓜的脚盆游了回来。第二天我们拿到集市卖了好几块钱。在第一次偷瓜成功的鼓舞下，第二天晚上我们又“贼心不改”，再次踏上了偷瓜的路。当我们游上岸，赶到瓜地时，环顾了一下四周，仍是一个人都没有，于是便大大方方开始摘瓜。“不好！”朋友突然大叫一声，撒腿就跑，但我却一下没有反映过来，抬头一看，堤坝下同时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射定了我，原来早有人潜伏在那，心里一阵慌乱。“中圈套了！”我的头猛地裂开，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几个年轻农民跃身上前，把我手一下反剪，再上来几个人用绳子一索，我这个偷瓜贼是插翅难飞了。这些人把我推上小船，划到岸边，然后又押到小青所在的南山村村前的大柳树下，其中有人高叫，“抓到偷瓜贼了！”听后我真是羞得无地自容，从小偷瓜从来没有失过手，这一次却是栽了个彻底。听到叫喊，村里人纷纷前来看热闹。大家一看是我这样一个陌生的瘦瘦小小知青，也没有谁去同情，都是异口同声地表示极大愤慨，“吊起他，对偷瓜贼不能留情！”于是，捉我的几个青年很利索地把我重新捆绑一番，然后将绳子往树上一抛，使劲一拉，可怜我就悬在半空中了。过了一会，来了一个穿着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红字背心的满脸络缌胡子中年男子，我分析是小队长吧，他来后，抓我的人便赶紧向他报告抓我的经过，他听出是两个人去的，便吩咐道，一定要审出同伙。其他人便拿着鸡毛当令箭，硬逼我交代跑掉的是谁。我说：“是单独来的，跑的人也是单独来的，相互不认识。”他们不信，便用柳条抽打起来。他们见我不交代，便又要我老实交代是什么地方的知青，我更是不敢说的，担心说出来后，一追究，以后调回城就没有戏了。后来是一个妇女队长出了个主意，找一些下放知青来认人，不过一会，来了几个知青，因为大家都经常在一起接触，都是认得到的，一上来，就有人把我的名字身分说出来了。无奈何，我当时感到是完了，因为当年对知青的管教是严的，沾上了偷东西的污点，以后想调回城是难上加难。反正是破罐子破摔吧，事已至此，我是无法可说，也无计可施，只能是听天由命。围观的村民因为一早要出工，看了一会，便纷纷散去睡觉了。抓我的人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大声说，“你再不说出同伙，今天就吊你一个晚上！”我还是不啃声，因为我不能当“叛徒”，否则今后在朋友中是抬不起头来的。他们见我不说话，真的是立说立行，便打着呵欠走了。我在半空中可是受不了，两个手臂是又酸又痛，说实在的话，我当时真有点后悔不应该当什么英雄好汉，估计说出“同伙”，同伙也会原谅我的；何况他又是回乡知青，他们也奈何不了他很多的。但晚了，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嗡嗡的成群蚊子陪着我。真是倒霉透顶。幸好，他们也是吓唬一下而已，去不久又返回来，把我放下来后，押到一个养猪场，捆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又打着哈欠走了，留下我一人和一些又臭又脏却呼噜大睡的肥猪做伴，更可恼的是成群的蚊子有了我这个失去驱赶能力的猎物，便一批又一批地来来往往、自由自在地吸一个饱。这个晚上怎么过的，我真不想继续描述了。

    总之，是倒霉透顶加糟糕透顶；但更使我难堪的事是发生在第二天早上，几个农民五花大绑地押着我这个身上又臭又脏偷瓜贼前往大队部，走到村口，恰巧碰上了章小清，她见我被人捆绑着押着走，显得非常惊恐。在这种场合遇到她真是太叫我无地自容了，我在她心目中注定永远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贼”吧！没有地缝，有地缝我也会钻进去的。她看了我多久，什么样的眼光，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因为我羞愧地压根儿不敢抬头多瞧她一眼。

    押到大队部，有位管治保的副大队长在那，听了情况介绍后，他狠狠训了我一顿，要我写出深刻检查；待打发押我来的人走后便立即把我放了。事后得知，和我一起去偷瓜的伙伴，和这次副大队长是亲戚，便拜托他出面叫南山村送到大队部来处理的，押来之后，给来了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不是副大队长出面，这件事会闹成什么样子，还真是天晓得。虽然如此，偷瓜毕竟是不光彩之事，给我创造的痛苦也是很大的，后来在我调回城时，有人也是小题大做，弄得我很伤脑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羞于见人，特别是不敢再见到章小清，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形象已经在她心中彻底扭曲变形。不过，见其他知青是不要紧的，因为知青中偷鸡摸狗者大有人在，（其实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也是做过的，只不过没有被抓住过而已。）但小清不同，她是我邻居，我一直想给她一个好的形象，但……，真想有个机会向她解释一下。

五

    过不多久，在一次知青聚会上，小清应邀参加了，来了之后得知，是上次我们一同坐船去南昌的姐姐辈邀请的。见到她，我是有点不自在，相反，这次她却较自动，特意过来问我，“上次他们抓你，是不是吃了大苦头！”我点点头，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为好。“听大姐说你画画很好，但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她大概认识到继续说偷瓜话题会使我难堪，便转过一个话题。“我家过去画画呀，你应该知道的。” “是的，是的，我看过的！”接上她又说：“但我不知道你也会画画，大姐说，公社有幅毛主席在海边的油画是你画的。” “这位好心的大姐，怎么把我的特长给广播出来了呢？大概是知道我很想让小清保持对我原有的认识，这一下就纠正很多了，真得感谢她！”我想。小清又接着说：“我爸爸也是很能画的，我们家还有他画的素描稿。” “是吗，怎么没有看过呢？”我有点吃惊地问。“收藏起来了，我看过。”她说。我很想了解他爸爸的画画水平，便说：“有空专门上你家看看！”她听后没有回答我这句话，而是转过了话题，“我小时候也学过水彩画，以后你画画时告诉我一声，我去学学可以吗？”我连忙答道：“好呀！县里要搞一个农业学大寨展览，公社有参展内容，要组织人画一批宣传画，要抽调几个知青，我估计是其中之一。”她听后有点难色，说道：“还在县里，太远了！” 我又解释：“我是画我们公社的题材，就在我们大队写生，有时间同我去写生怎样？”她听了很高兴，“我又不会骑车，只要是在附近，我一定去的。”当时我们还聊了一会，她认识我妹妹，并问了她一些情况，我告诉她，妹妹一直留在南昌读书。另外，她还问了些其他什么的我也就记不清楚了。这次是自认识以来我们聊得最长的一次，她怎么和我打开了话匣子，大概是回南昌一趟彼此加深了认识，或是又大了一岁，还是就因为这次偷瓜……

    过了几天，公社管宣传的人到我们大队来，专门把我找了去，当作大队书记和下放领导干部的面向我交代了任务。要我用半个月的时间画一组公社农业学大寨的画，参加县里的展览。我是非常高兴的接受任务，因为在农业上干活太辛苦，起早摸黑，还仅赚七分，给公社画画，工分全给，还可以邀请小清一道去写生。想来想去，还是有画画这个特长好呀，的确能给我带来了不少好处。前不久在公社画毛主席大型油画像，还得到公社书记的表扬，听人说县里领导看后也非常赞赏，这次又能引起了小清的注意。

    公社要我画的一组画共八幅：一是画召开农业学大寨动员会，表决心；二是画进军荒野，建茅棚；三是画开荒平地；四是画晚上在茅棚学毛主席著作，五是画插秧；六是画一片金色的稻田，再插上些“学大寨，赶大寨”标语；七是画开镰丰收；八是画开表彰大会，给先进戴大红花。第二天，我到南山找到小清，把要画的内容告诉了她，她很奇怪，说：“你不是要写生吗？但有些生也写不了呀？例如开动员会，总结会什么的；总不至于组织些人让你去写生吧！”我笑着说：“不要紧的，又不是摄影，非得有现场不可，画画是可以随意创作的。”她很高兴，便应我邀请一同出去写生。考虑到她不会骑车，我只是选南山周边的一些景象去画，然后回大队部整理整理。我为她准备了一套画画的工具，但她自己也自带了一套画水彩的工具和颜料。她告诉我，小时候曾经陪同爸爸去公园写过生，是爸爸用过的，在小学二年级暑假，妈妈还送她到文艺学校找美术老师学过水彩画。

    我们第一站是在河岸边画滩涂，往河边一坐，真是大惬意了，其实这条河就是抚河，是通向南昌的。河边有着茂密的水草，不少白鹭悠闲地在寻觅虾子、河蚌和螺丝什么的食物。清风徐徐吹来，真是太令人心旷神怡。我们于是打开画具，动手画起画来，我要小清画，她开始执意不肯，但禁不起我劝，只好先画。打开颜料一挤，有几种主色都干涸了，没有办法，只好用我带来的水粉颜料代替。说实在的，小清的画是不如她的歌唱得那样有水平，显得还是稚嫩些，大概是平时练习不够吧，但她的天赋还是有的，特别是色彩感很好。我一看，原有的担心没有了，因为我想起了她唱歌的水平，假如她画画也有那么高的水平的话，就会是我的老师了。我看她确实不如我，便接过她画的写生稿修改起来，可惜没有水彩纸，只能用水粉纸代替，用水彩颜色在水粉纸上画，总难以达到水乳交融的效果。但是，我的基本功还是可以的，当小清的老师没有问题。我画时，她始终站在旁边看，有时我也会讲解一番，说怎样构图，如何把握透视关系，如何用色，什么是灰色调，什么是中间色，什么是对比色，她是听得很认真的。

    在河边上画了一会，我们又找了一些其他田野风光画。快到傍晚时，我们对着一个荷塘画了起来，这个荷塘真是很美，红红的荷花在宽大的接天莲叶衬托下，显得分外鲜艳清雅，时而还有一只绿色的小鸟停留在荷梗上。特别是已经接近傍晚，天上的彩霞倒影在水中，使荷塘的色彩更加丰富，我们往塘边一坐，两人的倒影也浸在水中了。真的是很有诗情画意，太值得画了！我是充满激情画的，构图时，不仅画了水中的彩霞倒影，还将我们两人的倒影给加了进去。这幅“夕阳下的荷塘图”大约画了半个多小时，基本调子已经定了，我自己也很满意。便回头问小清：“画得怎样？”她满脸红光地回答，“真是画得太有诗意，画完送我吧！”我想了想，便说：“好的，但我的画还不如你唱歌水平高，我一边画，你一边唱怎样？”她欣然同意了，便放开喉咙唱了一首电影《渔光恋》中的主题歌，“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鱼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此情此景,能听到如此优美抒情地歌声,我的心真的是醉了。她唱完后，我又要求她接上再唱一首。她想了想，又接着唱了一首电影《红珊瑚》的插曲：“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她边唱我边画，她和我都沉浸在美的陶醉中，她的歌营养了我的画，我的画也许助了她的歌兴，当时没有摄像机什么的，如有的话，摄下来会是多么有意境的一部抒情诗画作品。真的是太美，太纯的一段回忆呀。

    后来，我又接着画了三天写生，都是小清陪着我的，我也记不清三天里画了多少幅画，一些好一点的，除了创作需要的外，其余的差不多都送她了。除了“夕阳荷塘图”那幅外，她对我画的一幅南山村前的大柳树特感兴趣，那是我凭记忆画的，还将自己被吊树上的场面加上去了。这三天，有她做伴，陪我写生，并唱唱画画的，真是人生难得的一次诗一般美的经历，当时我以为这种生活是经常能找到的，实际上错了，后来我虽然也经常写生，但再也没有遇上过能超过这次的感受。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公社画正稿，仅邀请她去看过一次，还是骑车带她去的。在公社画正稿时，画画的不止我一个人，但我自认为是画得最好的。经常有些公社的领导会来看，多是会在我身边多看一会，并表扬一番。这组画是画得较成功的，在县里展览也得到了较高评价。组画完成后，我因此得到了公社颁发的“毛泽东思想宣传积极分子”荣誉称号，这就为我今后调回城加了重重一分。因为在那个年代，有特长的宣传人员是抢手货，企业招工都会要的；后来我能在省里的大型骨干企业从事宣传工作，画画特长是起了重要作用的。

尾   声

    通过几次写生，我和小清的友谊是更巩固、更真挚了。但我们似乎都没有认识到应该从这个友谊的基础上再向前跨一步。虽然我有很多插队的朋友当时都找了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但我和小清的友谊确实不具有人们理解上的那种关系。我们过去是邻居，又一同下放，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和小清的友谊是太纯了，我甚至认为这种友谊是不应该再加上其他色彩，否则就会减少纯度的。其实在农村，我不仅和小清有着很纯的友谊，另外，还和同插队的不少知青结下了生死之交。但事隔三十五年，即使有些生死之交也因长久不见面渐渐淡忘了，而与小清的友谊却始终会唤起我许多至深至美至纯的太多回忆，大概她是我首次单独接触较多、影响较深的女孩吧，而且又是发生在令人窒息的磋跎岁月，所以这记忆是怎么也拂之不去的。只到今天，有些插队的老朋友见了面还追问我和小清那么好，却没有产生恋情的原因，我仔细想想，大概是我们当时都还小，我不过十六七岁，她仅有十四五岁。我只是把她当小妹妹看待，估计她也是把我当一个值得信任的哥哥看待。但我得承认，我对她的感情是很深的，我至今都感到欠她什么的，可惜别后我对她的去踪是茫然无知的，想回报也是不可能了，如能找到她的话我真想努力回报她。朋友曾接着拷问过我，“如你们继续在一起会怎样？”我知道他提问的意思，是问假如我和小清继续在一起多相处几年会怎样，我真的是难以回答，因为小清的确是感动过我的人，我也非常同情她的身世，喜欢她的性情，更相信她一定是能同甘苦共患难的人。同时我也坚信小清外公对我也是非常喜欢的。但小清对我会怎样呢？我却是不得而知的。

    很多朋友还想了解我和小清的联系为什么会中断的原因，主要是我在七一年就摆脱了“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艰苦生活，调到一家大型骨干企业当了一名工人。那一年，我们那儿插队三年以上的知青，只要是家庭出身还好的基本上都回了城，小清因成分问题，再加上因年龄小还沾不上“知青”两字的边，只能留在农村陪她外公继续改造。在我离开农村的那天，我请了一些知青朋友吃饭，小清也来了，她还唱了“插队之歌”给大家听。她这次唱得比过去更动情，眼眶里噙满了泪花。本来回城对我是值得庆贺和高兴的事，但真正要离开农村，离开这么多朋友，离开小清，心里是酸楚的。当她唱到：“让我吻别了你，亲爱的姑娘，擦去脸上的泪，洗去心中的忧愁，请你莫悲伤……，”我是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眼泪猛地涌出，为了掩饰自己的“软弱”，便假装有事，离开了现场，只到能控制感情再返回的。那天晚上小清送了两本书给我，一本是《苏联油画集》，一本是《列宾素描集》；都是她爸爸留下来的书，因我曾提出过这两本画集好，她便记在心上，经她外公同意，送给了我。遗憾地是，而我却没有送任何东西给她。因为我以为还能见到她，再送东西不迟。但，我却是大错特错了！我不仅没有送上礼物给她，可叹的是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我到企业工作后，才知道工作是太忙，根本不像在农村那样自由。昏头昏脑地上了几个月的班，才有位插队的朋友告诉我，小清随外公迁回了九江老家。从此，天各一方，我们的来往也就中断了。此后我试着找了她很多次，但没有一人知道详细地址，只知道是九江，但九江那么大，是市内还是县里面，便无人能告诉我了。后来我来到街上她住过的地方，想通过一些老邻居了解她和外公的下落，结论也是谁都不知道。唉，三十五年过去了，现在的她怎样呢？她父亲改革后是不是恢复了工作？她是不是读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学院或美术学院？她是不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工作单位和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不是她心里还记得我，还会和我一样经常回忆起我们唱歌画画的欢乐时光？我无从知道呀！但我衷心地希望上述这些都属于她。因为她的少年时代经历了太多地痛苦和不幸，上天应该怜悯她，并将更多地幸福赐予她。我去年曾经专程去插队的地方旧地重游，并填了几首词，现摘一首想念小清的词如下：

木兰花慢

    恰梅花正盛，遇风雨凝冰霜。踏雪觅梅林，木板桥上，偶见红妆。擦肩过后馨久，却惹出相思日见长，念那玉人娇面，梦里至今难忘。   今生可叹无情缘，何故思断肠。忆借书当年，穷困学子，潦倒他乡。我今独步桥下，与鱼儿相对话凄凉，娇面水中忽现，分明旧日模样。

2006年5月25日定稿

游南浔，话民国

远方

    南浔是浙江的一个古镇，过去我没有怎么听说过，中央电视台四套《走遍中国》栏目有次重点介绍了一番才引起我注意的。电视里的南浔不是江南水乡风光吸引了我，因为七十年代的江浙一带我是常去的，原汁原味的水乡风光看了不少。我对七十年代的水乡风光记忆很深，感到是很有诗意的，但绝对不曾想到水乡那时的破破烂烂房子和窄窄的河沟还能和旅游挂上勾，还真能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带着大把钞票排着队来观赏。当然，我没有想到不要紧，可惜的是不少水乡领导和住户也是没有想到的，便在改革开放后就采取了“破坏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的积极行动把水乡基本上都改造成“现代化”城镇了。南浔和乌庄、周庄等是幸免于难的，大概是地偏、或是缺乏资金，或是有先见之明的缘故，总之是没有请推土机将破房子和小河沟什么的给毁掉，否则今天也就没有现在的“AAAAA”国家风景旅游区，以及申报世界文化保护遗产的方案，恐怕更谈不上每天几万甚至几十万的钞票的进项了。我其实也是俗人一个，这些水乡原来不要钱时，是经常过其门却懒得去看，现在要六十元一张的门票却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去凑凑热闹。话得说回来，我倒不是真的想去看什么水乡，因为当年宁静的水乡我都是看过的，现在游人蜂拥的水乡是不可能有诗意可言的。真正吸引我的是：电视介绍南浔有着中国近代的荣国府和宁国府；还讲到“湖州一个市，当不得南浔半个镇”；还讲到南浔有最大的私人藏书楼——“嘉业藏书楼”；还讲到有民国奇人张静江故居。这对我来说总还有那么点吸引力的，不管怎样我得去走一走，瞧一瞧。

      我们一行是十人，女儿也特地从上海赶来陪我游览。到达南浔的那天是五月三日，正是“五一”黄金游的高峰期，人之多，令我咋舌。化七十元钱请了一个导游小姐，小小的个头，人长得还算水灵，用舌尖吐出的浙江普通话，甜甜地、软软地，怪好听的。“不错！”我想。导游小姐见面就热情地问我们想参观多久，想去几个景点，还有什么其他安排。我告诉她，“我们不知道这里情况，游览完南浔想接着去乌镇，一切全由你安排好了。”于是她“好心”的说，“就挑几个重点景点玩玩吧，如小莲庄、嘉业藏书楼等，游览时间约两个小时。”我看到她开的名单里没有张静江故居和什么张石铭旧宅，便关切地问这两个地方为什么不去？她笑而答道，“一般般的，没有什么特别处，只是两栋旧房子，而且很远，要走上个小时。”原来如此，还真要感谢她，否则我们糊里糊涂打老远跑去，看那没有特别处的旧房子真是太不合算了，不如抓紧时间到乌镇看林家铺子去。“多好的导游！”我想。于是，我们在这个“多好的导游”带领下冲进了人浪，挤来挤去总算挤进了小莲庄景点。这位导游还真的是热心，介绍小莲庄的来历和建筑风格实在是不厌其烦，随便半个小时就过去了，但我有点不耐烦起来，就不是一个二十来亩地的私家花园吗，和苏州园林比起来真不怎么的。于是就提醒她：“我们买了南浔旅游小册子，回家自己会研究的，还是随便讲点为是。”她皱了皱眉，有点不怎么痛快，但我毕竟不耐烦，便催促同行也“走马观花”。她只好带我们又挤进嘉业藏书楼，在这儿她又是不厌其烦的讲解，这次我不耐烦还得耐烦了,我不能干涉人家讲有关“藏书”的知识，否则是会让年轻人都认定我真的是大俗人一个了。但我毕竟不耐烦听那些公式化的介绍，于是一个人拿个相机到处转转，看看对联和题字什么的，结果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还在不厌其烦地向我的同行讲解什么线装书为什么要晒，要装在什么箱子才不会生虫子，明式家具和清式家具有什么区别等，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看看票还有好多景点没去。只得“冒昧”的向她进谏： “导游同志！是不是去其他景点转转？”她突然用疑惑的眼睛看着我，“你们不是说去乌镇吗？再到其他地方去来不及的！”多好听的又甜又软的浙江普通话。我也用疑惑的眼睛盯着她反问一句：“是不是游览至此结束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其他地方不去了？”我又追问。她赶紧答到：“我不是问过你们玩多久吗？你们说两个小时，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如去其他地方肯定是来不及的。”我感到有点太对不住六十元的门票和近千公里的长途奔波，便近于哀求地说，“带我们看看张静江故居吧！”因为我对张静江还是熟悉的，年轻时看《金陵春梦》一书，得知此人乃蒋介石的“狗头军师”。导游小姐连忙说，“好远的，十来里路，也就是一栋旧房子！”我托着腮想了想：“她是不是想把我们打发走了，再去接下一批客呢？”看看周围的人浪，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说道：“乌镇今天暂不去吧，我们想看旧房子去。”她一听就急了，一双美丽的双眼在我的同行脸上扫来扫去，希望他们有那位站出来批评我的“出尔反尔”。但，大家似乎也游兴未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对！我们都想去。”无奈的她便说，“真的路好远，要不坐船去！”“为什么要坐船？”我问。她说：“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坐船二十来分钟。”大概她认为我们舍不得80元的船票，会放弃看旧房子的打算。但，她错了，已经较上劲了，我是别无选择的。“好，坐船！”我点头同意。于是我们来到码头，叫了一条大船，当我们上船后，她却不上来，给我们来一个“再见！”这下我心里可火了，“不行！七十元的导游费那有这么好赚！”便招手要她上船。她又用浙江普通话大声解释：“那儿有图片的，你们看看就得了！”同行中有位年青人大声说：“我文化水平不高，认不全图片的说明文字！还是请你介绍吧！”她实在奈我们不何，只得上了船。其实我压根儿不想她“误导”了，而是不让她因自以为得计而感到高兴，再去误导他人。

    歪打正着！南浔两岸风景确实很美，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相比前几年去过的周庄更有诗意。小河的水质也很好，驾船的老大介绍小河是直接通运河的。我和同行见此无不精神倍增，纷纷拿出相机拍个不停。有几位年青人一边拍，一边啧啧连声，“美！真的太美，这才是梦中的江南水乡。”“不这么乘船游一下，还真领略不到江南水乡的秀丽呢！”听此，我心中是乐滋滋的，为“英明决策”高兴；“多好的导游”却有点不自在起来，低头不语。

    也就是刻把钟，我们就到了码头。上岸后，导游带我们立于桥上，指点着说右边是百间屋，是明朝一个官员给一百个丫环盖的。说完就带领我们往回走，但我的眼睛已经注意到有不少游人往左边的小巷走去。便问她：“左边小巷有什么景点吗？”她答道：“张静江故居呀！就是一栋旧房子？前面的张石铭旧宅比这好得多。”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导游同志，虽说是一栋旧房子，不值得一看，现就在身边，还是让我们进去感受一下吧。”她只好跟着我们进了小巷，来到张静江故居。其实导游并没有说错什么，确实是一栋不怎么起眼的房屋，里面的摆设也普通得很，相比较小莲庄和嘉业藏书楼的精美和豪华真是有点大巫见小巫。但想不到的是，我们进去后在里面仅流连忘返呆了一个多小时！是什么吸引我们呢，是我们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张静江图片展览》。通过对展览的仔细观看，对孙中山和他领导的国民党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特别是对蒋介石的发迹等也有一个新的认识；再就是对国民党在大陆失败的原因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顺便提一下，这次陪同我参观的有学过历史专业的女儿，她看得也是认真的。我们在观看时的一些议论也引起了导游的兴趣，可以说吧，导游小姐开始给我们“导，”最后导来导去竟然被我和女儿给“导”了。

    张静江是什么人物呢？他是国民党的元老，是中华民国的奇人（孙中山赞语）。他1877年生于南浔，名人杰，字静江。佛号饮光，别号卧禅。其生性侠义，少年时在一次救火时从屋上跌下，伤了坐骨神经，从此成了跛足。另外，他有次外出遇到船漏落水，他自己被人救起后，发现还有十余人困于下沉的船中，便号召会水的船员和其他乘客救人，并高喊：救一人者赏一百大洋。重赏下必有勇夫，会水者都争先恐后下水救人，结果困于船上者全部得救。他是南浔四象之一张定浦的二儿子。家里非常富有，他父亲曾以十万两银子为之捐得江苏二品候补道衔。随后他又陪同驻法国公使孙宝琦出使法国，在法国发现中国丝绸和茶叶非常走俏，便弃官经商，办了个通运公司经营古董生意，获得甚丰。后与孙中山相识，曾向孙中山提供三万两作为反清活动经费，后来又倾其家产资助孙中山革命，是同盟会成立以来，出资最多一人。孙中山对其评价甚高，不仅称其为奇人，还称其为革命圣人。不仅如此，他还动员亲戚朋友资助孙中山革命，为孙中山革命的成功提供了大量资金。为感谢他和南浔的其他资助革命的人，孙中山就任大总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南浔封市。1924年国民党一大时他任中央执行委员，孙中山逝世后，又曾任过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1926年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蒋介石取得独裁地位后，他当过国家建设委员会主任，后一直担任浙江省主席。他是很有经济头脑的，在担任浙江省主席期间，举办过西湖万国博览会，目的是奖励实业，振兴国产。另外，不请洋人，不用外资，修建了杭州至江山的铁路。这个大阔少，大商人、国民党元老、抗日期间决然吃长斋，后来竟然出家信佛，去过极清静无为的生活；最后病死美国纽约。（以上均为展览文字介绍）

    这个展览修正了我心目中张静江原有的形象，过去受《金陵春梦》等书影响，认为张静江只是狗头军师之类人物，现在看来不对，他是蒋介石的恩师，是他深深影响并帮助了蒋介石。蒋介石能在孙中山身边得宠，主要靠他的鼎立推荐。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有三个重量级人物，汪精卫、胡汉民、廖仲恺，其三人都有冲刺国民党最高权力宝座的可能；但从图片展得知，除这三人外，实际上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人物，就是始终站在幕后的张静江。汪、胡、廖三人资历声望旗鼓相当，要争宝座，能得到张静江的支持是关键，但是张并没有去支持其中一位，而是选了一位浙江老乡，一匹资历声望远在汪、胡、廖之下但又有军权的黑马——蒋介石着力培养。张静江担任过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很快又主动让位给给自己培养出来的蒋介石，最终把蒋介石扶上了国民党总裁宝座；接上他又积极帮助蒋介石击败了一个个政敌。另外，他还积极支持和鼓励蒋介石背弃苏联，投靠英美，并促使蒋介石分共反共。可以这样说，没有张静江，也就不会有大独裁蒋介石了！中国的历史很可能改写。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由于他的活动主要是在幕后，历史学家谈得不多。现在看来，离开他谈民国、谈蒋介石，很多前因后果是难以解释清楚的，所以，研究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对民国的影响是非常有意思的。

    一、孙中山的革命成功，曾得到了一大批新兴的资产阶级分子支持，，但这批人仅支持孙中山推翻满清和帝制，并不支持走苏俄无产阶级革命之路，他们希望中国走英美之路。这批新兴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并不是蒋介石，而是张静江等人，蒋介石只是充当了张静江及他那个阶级的工具。从蒋介石家庭出身来看，蒋家世代务农，到他父辈手上才经商，资产是不大的，后来他父亲死后，兄弟分家，母亲带着他是守着三十来亩田产度日，并不是很富有。他对大资产阶级只会羡慕，是不会有太多感情的。应该承认，他在历史上支持孙中山联共、联俄不可能是虚假的，否则他也不会积极送儿子去苏联学习。另外，也应该看到，国民党和共产党联手的北伐主要是得到苏联的大力支持，打倒的军阀主要是受英美操纵的吴佩孚集团和孙传芳集团。反苏意味着恩将仇报，反共意味着不讲信义。蒋介石为什么非要如此做不可呢，主要是蒋介石想通过反共、反俄的行动来获得张静江和江浙财团对他政治上的支持，实现他个人的政治野心。张当时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一把手，是决定路线政策的人。张静江自己是跛足，且从未带过兵，认识到在群雄并起的中国，只有军事上的枭雄才能成大事，所以他选中了蒋介石。“我把你扶上最高宝座，但你要保护我这个阶级的利益。”但我们很多书上都是说，蒋倒向英美和大资产阶级怀抱，是虞洽卿、宋子文等人起了关键作用；我认为虞洽卿、宋子文等人在蒋介石心中的地位是远在张静江之下的，他们说话的力度是不如张静江的。蒋介石多次称许张静江：“自遇恩公，中正犹如枯木逢春……栽培之情，犹如草木仰之泰山”。蒋介石心里清楚，中国当时新兴的资产阶级的经济势力主要集中在上海和江浙，没有江浙财团的支持，他是难以取得中国统治大权的。取得统治大权后，他要消灭各种党派势力，实现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必须继续依赖江浙财团，党内真正代表江浙财团利益的主要人物是张静江，其在党内的地位和威信又是极高的，张又是他的恩师，可见张的话对蒋而言，能起到一言九鼎的作用。于是，他在张静江的“教诲”下，便不惜抛弃原来的革命朋友，换取江浙财团信赖和支持。在这一问题上，理智地看，他和国民党在当时都是别无选择的；否则就必然被江浙财团所抛弃，抛弃后的蒋介石集团肯定是处境艰难，因为江浙财团肯定会扶持新的势力来取代他和国民党。

    二、江浙财团主要的倚靠是英美，投靠江浙财团就意味着不仅要抛弃苏联，甚至要得罪日本，但当时的英美的势力和新起的德国和日本势力相比并不占有绝对优势，而且苏联的势力也在迅速增长。英美支持江浙财团，转而支持反对自己的国民党，其实他们也是无奈的选择，因为他们在中国扶持的吴佩孚和孙传芳集团已经被国共联合的北伐军消灭，他们找到江浙财团，是想通过江浙财团争取国民党抛弃联共联俄的路线，走亲美路线，从而坐收渔人之利。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在华的利益得以巩固，并不希望中国有一个强权政府出现，领导中国迅速走向现代化。他们帮助国民党，只是希望有一个“听英美话”的中国，并不是出现一个和日本一样能实现崛起的中国。中国的崛起，对他们的霸权地位肯定是构成威胁，所以他们对蒋介石政权的支持也是很有限的。国民党投靠英美，自然而然要背弃苏联，如此，中国共产党就成了他们要消灭的主要敌人了。投靠英美，也促使日本在中国必须尽快寻找其他新代理人，日本先是想扶持东北军阀来对抗亲英美的国民党，但张学良易帜，使他们计划破产，只得扶持一个被推翻的满清皇帝来做自己的代理人。这样一来，国民党当时面临两大直接对手：国内主要是共产党，其主要成员更多的是热血青年，他们理想信念坚定，并继承了孙中山联俄，扶助工农的路线，不仅外有苏联的支持，而且内有工农支持，成了国民党头号劲敌。国外主要是日本，由于日本扶持的满洲国政权是封建的、落后的，并已经被中国人民推翻了的满清王朝的前身，扶持这样一个打倒了的王朝是非常深的伤害了中国广大人民的感情，（对日本而言，其实是一个下下策），是得不到中国人民的支持和其他政治势力拥护的，靠满洲国来对抗国民党政府并实现独霸中国的野心是力不从心的。如此，日本人只得亲自插手中国事务；这样就迫使蒋介石政权和日本这个新起的军事和经济强国直接面对面交锋。这样，蒋介石的国民党政权面临着：一方面要剿灭中国共产党，另外，又得准备和日本交战。对这两个“敌人”，国民党制定的方针是攘外先安内，在民族处于危机时，无疑这一政策是极端错误的，如能团结侮敌，国民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会高得多，如安内并攘外，也会有一定的支持面，但攘外先安内，则必将引起全国人民的普遍不满。西安事变是逼蒋抗日，才实现第二次国共合作并共同抗日的。

    三、国民党不仅在大敌当前的做法上丢了分，还在是不是孙中山忠实信徒问题上丢了分。在民国初年，提出最切合中国实际并能形成很大影响力口号的不是共产党，而是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孙中山结合中国国情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口号，同时又提出了“民主、民生、民权”的主张，这一口号和三民主义的主张是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农民容易理解和拥护的。而共产党当时仅把自己作为是工人阶级的政党看，他们当时的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工厂，放在领导工人罢工方面，其实，当时的中国工人阶级的力量是极有限的，共产党仅坚持领导闹学潮、闹工潮，是难以搞出大名堂出来的。毛泽东等在大革命初期在农村搞些农民运动，在党内还受到批评。共产党当时提的共产主义、马列主义和无产阶级专政等口号在一般群众心中还是比较抽象模糊的概念，理解起来还很吃力，并没有“耕者有其田”来得形象和看得见、摸得着。但，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倒向英美之后，“耕者有其田”再也不提了，“三民主义”也只是嘴上高喊而已，行动上则是竭力维护江浙财团和地主阶级的利益。于是，这个本应该去实现自己提出的“耕者有其田”的政党，实际上成了新兴资本家、封建地主的党。因分共形成的国民党死敌——共产党则被逼到农村去求生存，没有可领导罢工的工厂了，也难接触到自己的阶级基础——原本非常弱小的中国工人阶级。怎么办呢？只好领导广大农民去为“耕者有其田”而奋斗，通过争取农民来壮大自己；他们只是将“耕者有其田”的提法适当改了一下，改成“分田分地”，并通过暴力手段在中国的广大农村强力推行，这样一来共产党反而成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耕者有其田”的忠实执行者。在中国这个农业大国，当时谁争取到农民，谁就会取得最终胜利，鹿死谁手也只是时间问题。共产党后来又选择了农民的儿子毛泽东作为领袖，他便改变了苏俄通过城市暴动、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而是采取通过分田分地，争取农民的支持，并通过占领农村，再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毛泽东曾经指出，“中国革命的实质是农民革命！”最终，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取得了中国的统治大权。

    通过图片展，我有几个基本认识：张静江是一个有胆略，有侠骨奇胆之人，他倾其家产资助孙中山革命，推翻帝制和满清，这一历史功绩不可否认，其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是小莲庄和嘉业藏书楼的主人远难相比的。张静江实际上又是英美势力在中国的主要代言人之一，是他把蒋介石和国民党拉进英美怀抱的。他是在国民北伐成功后，国民党是倒向苏联，还是倒向日本，或是倒向英美的关键选择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人物。那么由张静江导演、蒋介石主演的亲英美路线、和将扶助工农的政策变成了亲资产阶级和地主的政策的国民党的前途会是怎样呢？前途肯定是糟糕的，因为他将整个的农民、工人都送给了共产党，特别是农民，是中国最重要的阶级力量，如果蒋介石政权不做江浙财团的代理人，并不去分共反共，而一心一意去为实现孙中山主张的“耕者有其田”的话，中国的农民就有可能会紧紧团结在国民党的旗帜下，也就不会跟着共产党去闹什么革命了，也就不会有共产党领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很可能国民党就不会去经营台湾那个孤岛。由此看来，张静江当年导演，蒋介石主演的国民党分共反共，并放弃孙中山提出的扶助农工的路线的大戏是导致国民党在大陆失败的最重要原因。这就给我们一个启示：一个政党的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其阶级基础的选择和改变往往是最重要的，因为任何一个政党都得代表一个阶级的利益，选择错了阶级基础，或是选对了，对这个政党的生命力都会产生巨大影响。中国共产党适时将自己的阶级基础从工人阶级扩大到农民阶级，适合了中国国情，得到了政权；中国国民党则完全倒向了大资产阶级和地方阶级，最终丢掉政权。这一历史事实是应该值得反复研究并引以为鉴的。

    南浔之游本是去游山玩水，对我而言，无意间却上一堂生动的民国史课程，并引发我对国民党的成败原因进行了一些思考；对喜欢历史的我，应该是不虚此行吧。我想，导游小姐“就那么一栋旧房子不值得一看”的观点是不对的，如她能在旧房子里结合民国的成败讲些所以然出来的话，是会使游客们饶有兴趣，也会给南浔的旅游加分的。不过，她后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非常认真地听我们的分析和争论。参观完张静江故居后，也不再急于离开我们，而是非常热情地陪同我们继续参观了张石铭旧宅等地，分别时还有点恋恋不舍，为我们这次南浔之游打上了圆满的句号。

    感谢南浔，感谢导游！

家道败落出鲁迅

远方

    我到过绍兴三次，但全是七、八十年代去的，每次都要去鲁迅故居瞻仰，主要是想从鲁迅身上沾点文气，并通过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巨匠的奋斗史得到一些启迪和滋养。可以这样说，每次去鲁迅故居瞻仰都是有收获的，感受鲁迅勤奋于文的精神，温习鲁迅创作的大量作品，心里对自己的好高骛远便会有一个否定，对自己的懒惰也会感到羞耻；回来后，总是会不顾浅陋搞点创作。今年“五一”的浙江文化之旅，绍兴又成了我首选的参观游览之地，去绍兴不去鲁迅故居也是不可能的。

    在去绍兴的路上，我想到的第一个人物自然是鲁迅，接下来才是陆游、王羲之、徐渭、秋瑾，蔡元培等，再接下来的几乎都是鲁迅笔下的人物，如阿Q、孔乙已、闰土、祥林嫂和九斤老太。想想绍兴的出产，却是黄酒、茴香豆了，提起这两样，少不得又想起阿Q和孔乙已，当然也会自然想起能与北京全聚德烤鸭店齐名的“咸亨酒店”了！吃烤鸭只能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人才可“风光”的享受，而黄酒和茴香豆对阿Q和孔乙已老先生来说，即使每周“风光”几次也不算是奢侈的。除此之外还有乌蓬船和毡皮帽了，这大概也是绍兴的两道有趣味的风景线。当然，以上这些特色广为人知的原因都是得益于鲁迅的作品，没有鲁迅，我想绍兴的以上特色大概只会是尘封着，甚至早就被现代化之风刮得无影无踪的。绍兴现在已经是闻名遐迩的旅游城市，又是盛产黄酒的城市，这两项收入占绍兴GDP的比重应该是较大的，鲁迅则是这两项广告最大的策划人。如绍兴政府能做到“吃水不忘挖井人”的话，建议每年拿出一些利润所得为保护鲁迅笔下的历史文化多做些贡献。到了绍兴，我感到有点失落，原因是我记忆中的绍兴已经面目全非了，绍兴现代化的步子似乎迈得太快，不要说毡皮帽和老式酒家难得一见，市内的小桥流水也不见个踪影，到处是现代化厂房和高楼大厦。真有点后悔来呀，我原持有的七十年代绍兴印记恐怕保不住了。但已经来了，后悔也没有用，也只得学学阿Q讨厌“假洋鬼子”的做法，便恨恨地对着现代化的厂房和高楼骂几句“妈妈的！”好歹总算是出了口气，幸好这些厂房和高楼没有文明棍，否则我的头上也会隆起几个大包的。骂了后，心里似乎痛快一些，紧接上又产生了一个侥幸心理，我想鲁迅故居总该保护好吧，否则真要大骂“假洋鬼子”不仗义了！为了保住我心中原有的感受，于是，再不忍心看周边景物，坐在车上闭着眼让司机把我送到鲁迅故居了事。到了故居开眼一看，还好，现代化在这里的速度遏止住了不少，除了旅游一条街和街边的小河有点像穿西装戴瓜皮帽外，余者还保留了原有的一点风貌。参观的景点似乎也多了一些，且修缮一新，看来绍兴政府还是有些良心，“吃水没有忘了挖井人”，还能留点“原汁原味”的东西给我们这些鲁迅的“发烧友”凭吊。前三次来，参观者都是很稀少的，讲解员遇到我这样仔细的听众，是不厌其烦的为我介绍情况。今非昔比，门票六十元一张，而且得排队买票，参观时，也没有讲解员搭理我，到处是导游七嘴八舌乱嚷嚷的声音。所幸我虽然眼睛有点老花，但版面说明文字还看得清，否则只好跟着导游让她误导去了。慢慢儿看吧！于是我独个儿先是参观了左面的“三味书屋”和周家老台门，接下来是路右边的“鲁迅纪念馆”、周家新台门和百草园。前面几个景点我都是走马观花的，看得不怎么仔细，也没有什么激动，因此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如强撑着写景，我想一些宣传小册子已经写得是够好了，用不着我多唠叨。我今天想重点写点什么呢？想写的是我在参观新台门的一段联想，即，鲁迅为什么会成为鲁迅，而没有成为满清后期的“八旗子弟”那类人物！

    新台门是鲁迅的出生地，如在这修缮一新的大宅子转上一圈，一定会为宅子的气派所震撼。有几个年轻人就在我身边赞叹不已，“呀，原来鲁迅家是大财主！”不是吗？好几大进的住房，还有挺大的一个花园——“百草园”！对这些从上海等地赶来的年青人来说，真是大可称羡的，他们的住房充其量也不过是“三室两厅”罢了，他们的“百草园”大概也只能是家里两三平米的阳台。过去我也仅知道鲁迅是出身没落的官僚家庭，但没有想到他家在败落前竟如此阔绰。记得七十年代的讲解员介绍，鲁迅家里过去是小官员，后来家庭败落了，鲁迅一家过着极为贫困的生活；所以鲁迅和劳动人民有着最真挚的感情。现在看到新恢复的新台门的架势，我想鲁迅的祖上无疑是一个不怎么小的官员。讲解员那样讲，大概是出于对鲁迅的爱护，生怕把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鲁迅成份划成大官僚吧。其实鲁迅的祖上的确还是不小的官员，新台门有他祖父情况介绍：“鲁迅祖父叫周福清，号介孚，曾在大清时参加会试并中了贡士，殿试第三甲第三十五名，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当过江西某县的县令，后在京城为官，升任为内阁中书。”我想这个官职不可能是小官员吧！但不管是大官员，还是小官员，鲁迅如不是家道败落的话，是极有可能成为整日里豪赌、玩鸟、寻花问柳、买卖古玩字画的贵族子弟的。家道败落对鲁迅来说是不幸的，也是他当时不愿看到的事实，但对中国的文坛却是大幸特幸的事，否则中国近代文坛真的就没有“伟大”人物可言了！我不是说近代其他文学家不伟大，但其他人的成就和鲁迅一比较，基本上都是月亮和太阳的关系，甚至是星星和太阳的关系。败落对鲁迅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败落使他产生最深刻的反思，使他走向叛逆。鲁迅是如此，曹雪芹同样也是如此。曹雪芹如不是家道败落，也是写不出《红楼梦》的！不是吗？仔细研究一下《红楼梦》吧，曹雪芹先生笔下最同情的是些什么人呢？难道不是那些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丫环吗？晴雯、鸳鸯、香菱等等。鲁迅也是如此的，他同情的是祥林嫂，热爱的是长妈妈。毛泽东是中国近代被压迫阶级最大的同情者，对一些所谓的知识分子是不怎么会发自内心尊重的，但对曹雪芹和鲁迅却是例外，是发自过内心的敬佩。因为他们两人都有和他一样 “卑贱者最可爱，高贵者最反动”的观点。毛泽东是通过革命的暴力手段来为卑贱者谋利益，鲁迅则是用笔为卑贱者呐喊。毛泽东取得了政权，便授意将“中国文化战线最伟大的旗手”头衔给了鲁迅。对《红楼梦》的作者他不知该授什么头衔为好，心血来潮，逼一辈子只知道冲冲杀杀的爱将——许世友也戴着老化眼镜研究《红楼梦》几遍。另外，还叮嘱手下人说：“贾宝玉和林黛玉可以发展成为共青团员！”这对冤家，如得知伟大领袖亲自批准他们入团的话，大概会从书上蹦出来高呼几声万岁吧！不仅批准他们入团，说不定伟大领袖心血来潮还会批准他们结婚呢！如伟大领袖开了口，不要说凤姐不敢献掉包计，恐怕王夫人，甚至老祖宗也不敢啃声的。以上两则虽然滑稽可爱，却也说明一个问题：伟大领袖是非常喜爱《红楼梦》的，曹雪芹和鲁迅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同样伟大的。

    曹雪芹和鲁迅两人不是因家道败落愤而为文的话，是不会和伟大沾上边的。败落，会使有志向者奋发，使软弱者潦倒！鲁迅因家庭败落激发自己进行反思，使自己自觉接触下层人民，通过接触产生了极大的悲悯，有了大悲悯后才有了极大的使命感。有了使命感，再加上有很好的文学功底，愤而为文，才写出伟大而又感人作品出来的。“什么种子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这句名言在文革时是能经常听到的，后来不怎么提起了，其实这句话也没有什么错的。鲁迅在心里种下了同情无产阶级的种子后，对原阶级的人物一般都是鄙夷的，相反他爱上了被压迫者，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最值得同情的人！可以说，鲁迅笔下写得最好的人物就是活生生的劳动人民。其实他也写过其他阶层的人物，但我确实感到写得是一般般的，给我的印记也不深。我想，如没有阿Q、祥林嫂、闰土、九斤老太、孔乙已等人，鲁迅的伟大也是要大打折扣的。鲁迅的小说和散文是中国当时社会的生动写实，不仅写得准确，而且写得入木三分，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对劳苦大众的无穷的同情与怜悯。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的“阶级立场”是非常坚定的，是始终站在劳苦大众一边的。那么这个败落的贵族子弟为什么会深恨原有的阶级，转而成为阿Q、祥林嫂、闰土的代言人呢？并为他们抱不平，为他们呐喊呢？我想是他在家道败落时经历了人生的最大失落，从公子哥儿转为普通的城市居民的历程期间，他尝够了有钱人的嘴脸，认识到有钱人多数是趋炎附势的；相反，那些原本就贫困的老百姓仍是非常的质朴和忠实。不是吗？展览上有这么一个内容，写的是鲁迅的祖父因行贿主考官，朝廷追究法律责任，使鲁迅的父亲也跟着受到连累，家里抄家后，便一败涂地，那些原有的有钱有势的老亲戚等立马变脸，尽量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点什么跟着受累，甚至有人在这时落井下石。这些给鲁迅的打击都是很大的，也使他对原来阶级人的行为产生了憎恨；相反，那些闰土、祥林嫂之类的人，仍是非常尊重他，同情他，这就使鲁迅非常感动。

    家道败落并不是鲁迅成为大文豪的唯一原因，原因还是多方面的。特别是必须要有一定的写作基础和知识面。所幸的是鲁迅家境还不至于让他靠打短工或驾乌蓬船度日，否则他和他的兄弟也出不了国留学，不留学也绝难做到学贯中西。他家境毕竟是饿瘦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供他完成学业的；否则伟大的文化旗手恐怕也只能是沦为伟大的劳动人民群众中的一员了。当然，也不是家道败落，并留了学就一定能成为大文豪。有上述几方面条件却成为一般般的学者和庸碌之辈的人实在是太多，为什么只有鲁迅能成为伟大的旗手，鲁迅除了我们以上讲到的外，他还有远大的志向和勤奋，他一生写过的文章是何其多，不仅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还写有极深造诣的学术论文，另外，他还翻译过不少外国名著。翻翻鲁迅全集吧，你一定会震撼的，他用家乡几分钱一支的“金不换”毛笔竟写了几百万字的文章，涵盖了文学、历史、哲学、艺术、宗教等，中国有文字以来如此勤于作文且知识面如此之宽的人确实是不多见的。我们现在很少有人会客观地研究鲁迅，甚至有人并不觉得鲁迅伟大，认为鲁迅就是会骂人，其实不，他骂人的文章并不多，即使骂人也是骂那些对无产者缺乏怜悯心的文人，和压制新文化运动的当权者、走狗，再就是阻碍中国向理想社会进军的绊脚石；鲁迅的骂是投向敌人的匕首和投枪。而对无产者和为无产阶级翻身解放而奋斗的人则是热情歌颂和积极支持的。只要我们回想一下“为了忘却的纪念”这篇文章，以及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方志敏烈士的遗书《可爱的中国》等转交给当时还在走下坡路，时时处于被剿灭边沿的中国共产党人手上，你就会有着和我一样的同感：鲁迅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同情心又最有骨气的文学家。

    我爱鲁迅，也爱绍兴。

                写于2006年5月16日深夜

女儿和竹子

远方

    从一九七三年第一次游浙江以来，我去过浙江多少次已经是记不清了，我爱浙江的山山水水和历史文化。在山水方面，浙江是以水乡船歌感动过我的，历史文化方面则是以爱情故事感动过我：如西施和范蠡魂系太湖，梁山泊和祝英台十八相送、许仙和白素贞断桥会，以及陆游和唐婉情伤沈园等。每每游浙江归来，我总会有些诗词书画方面的收获，近来，我感到创作时缺乏激情，作品的“意境”有点难捕捉；于是经常想起浙江的水乡船歌和浙江文化，想借此激发一些灵感，于是萌生了重游浙江的思考。“五一”长假是难得的好机会，我在征得一群有朝气的青年们同意后，驱车直奔浙江开始了“古越文化之旅”。事有偶然，当我动身后，在车上又接到女儿从上海的来电，询问我的旅程安排，我答道主要是想看浙江的水乡古镇，并去一些有文化底蕴的地方转转，她说与她的旅程暗合，不过她有去中国最著名的竹子之乡—安吉的计划，而且已经动身前往安吉了。听后，我不觉为之心动，我是非常爱竹子的，正因为如此，女儿出生后我便给她取名文筠，即有文采的竹子意思。当年我父亲也给她取了一个名字，文竹！意思是相同的，但音韵不如我取的好，所以没有采用。在竹子之乡和取名文筠的女儿相会，并一同观竹、赏竹、品竹的确是太有诗意了。说实在的，她去年出国攻读硕士归来不到一个月，便独自一个人到大上海打拼，至今也有半年了，这么久没有见到她也别有想念之情。再就是，安吉是吴昌硕的故乡，吴昌硕是近代花鸟画的大师，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仅次于青藤和八大山人的；安吉有吴昌硕纪念馆，正好能满足我朝圣的精神需求。于是我再次征求同行年轻人的意见，他们对我提出的对旅程进行适当修正给予了理解。

    我在安吉遇到了女儿，并和女儿一道在安吉游玩。安吉的确称得上是竹子之乡，进入安吉，就似乎进入竹林竹海，路边，山上到处是青翠挺拔的竹子，竹子之多、之盛的确是我未曾见过的。安吉有个竹博园，里面汇聚了中国绝大多数竹子品种，我粗粗一算，便有数十种之多：黄刚竹、绿竹、佛肝竹、斑竹、墨竹、寒竹、方竹、凤尾竹等等。第二天到藏龙瀑布和竹海，更是为沿途竹子所吸引，清风吹过，竹海掀起层层绿浪，发出呼啸涛声，身临其境，仿佛行于画中，真有说不出快意和舒畅。女儿和我一路谈着别后的生活，使我得以近距离观察和分析她。可以这样说，女儿从我身上得到的照顾不是很多的，女儿小时候，我工作和学习确实是非常之忙，在做家务事方面只能是常常“不及格”，经常得饱受妻子的抱怨了。但不管怎样说，相比其他朋友，我自认为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我是和妻子两人把小孩带大的，没有请过保姆也没有请那位亲戚常住家里帮忙照顾女儿，妻子理所当然应评为第一劳模，我自认为给评一个“准劳模”当当也不为过。当年如果是请家里饲养的那一大群鸡鸭和名叫“赛虎”的狗一起参加民主推荐的话，估计我的票还有可能超过妻子，因为它们和我感情更深，原因是它们主要是由我照看的。说到鸡鸭和名叫 “赛虎”的狗，我和妻子是经常会谈起它们的，女儿小的时候，我们养的一大群鸡中有三只白色的洋母鸡竟然长到七、八斤重，其中最大的一只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力量也奇大无比，我经常是将女儿放在它背上，每次它都会挣扎着立起来，还能走上几步。后来这只母鸡生了一个比鹅蛋还大的蛋，那个蛋足足生了三个来小时，生下后，妻子欢呼起来，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鸡蛋，捡起来后，她便趁着热在女儿脸上、身上滚来烫去，滚烫得女儿咯咯笑个不停，这件事至今仍是我和妻子经常谈起的话料。再就是“赛虎”，更是女儿小时的好伙伴，它只要听到女儿 “虎”“虎”地叫唤，便会摇着尾巴乖乖地来到她身边，任她抚摸，拥抱、或当马骑，我们有时出门不便于带女儿去，“赛虎”就得承担照看责任，基本上总是会使我们满意的。女儿后来见到狗就喜欢，大概是从小和“赛虎”有过较深的感情有关。以上这些她估计是不记得的了，因为那时她毕竟太小。我虽然在做家务方面“不及格”，但在教育女儿方面，我认为还是努力的。但事与愿违，她终究还是没有顺着我指的路走。当年，我是想顺着“文筠”这两个字来培养她，“筠”，竹皮是也。中国春秋战国、秦汉时代的文字多是刻在竹简上的，可见“筠”在中国的文字发展史上曾是发挥过多么重要的作用。再就是历史上咱蔡家出了个大才女，名叫蔡文姬，千古绝唱“胡茄十八拍”就相传是她写的，我希望女儿能继承这位蔡姓大才女文学水平之一、二，于是从女儿刚会说话起，便强逼她背诗词，并不厌其烦地教她背千家诗什么的，在她四、五岁时，她林林总总能背百首以上了。古人说，“熟读唐诗一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确实如此，由于背得多，要她对着什么写诗的话，也能写出个“模样儿”来。有次中秋，我和妻子带她到抚河赏月，我指着月亮要她编首诗，她不假思索就吟到，“月儿圆、月儿明，我和常娥谈个心，你在天上还好吗？请你给我捎个信。”诗是平淡得很，但韵还是有的，而且极上口，出自四岁小孩之口，也是难得的；我和妻子听了都非常高兴，以为她将来真会成为女诗人什么的。可惜她后来再不喜欢背诗，大概是小时背得太多，把背诗当成了负担，产生了逆反心理。在学诗的同时，我还逼着她学书法，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连拿筷子的姿势都做不好，硬是被我逼得整天悬腕搞什么“点、横、竖、撇、捺”起来，这对她来说是最苦不过的差事，苦不过了，就眼泪汪汪哀求妈妈帮她开脱。但妻子在这个问题上是我的坚定支持者，任她眼泪汪汪，也来个没看到。可怜的她，只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练着，实在是委屈不过便用满是墨水的小手擦擦眼泪和鼻涕，结果弄成了大花脸；我和妻子见此也是照旧来个没看到，由于都始终坚持没看到，她写的字真也进步飞快，四、五岁时写的颜体大楷字曾使我的一些书法朋友称羡不已，还被幼儿园推荐到省、市参加了少儿书法展览。我为了满足虚荣心，还特邀请了几位书法好友去观摩，朋友啧啧连声的赞美，如一坛坛蜜水拼命往我肚里灌，回想起来真是好甜好甜啊。但，她稍大却厌烦了书法，任我怎样催逼，也坚决不写；原因一样，逆反了！没有办法，妻子建议送她去少年宫学英语，估计带她去少年宫报了名，但也是混混而已，估计也就学会了“A、B、C、D”几个字母。现在看来我的望女成凤的培养方法是失败的，没有从小孩的童稚特点去考虑问题，而是提前量的要她学一些大人们的东西，造成了她的消化不良和逆反。

    虽如此，她在幼儿园的学习成绩还好，认字算数，从来没有得过九十九分，清一色是一百分；这不是她天资聪明，而是学的字早在学诗、练书法时就已经会写了。她小学读书成绩也是过得去的，但也给过我不少烦恼，如她刚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三天，下午没有课，妻子上班去了，我正好要去市委开会，便用自行车载着她到姆妈那儿让照管一下；但是放下她时，她死活不肯进门，非要跟着我走不可。这怎么行呢，我可是去市委开会，总不至于带一个小孩参加会吧，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于是一个巴掌过去，打得她哇哇大哭，赶紧趁机把她往老家门口一推，骑上车便溜之大吉，骑车拐到大路上，我又想起得叮嘱姆妈要她写作业。返回家中一看，天啦，女儿根本不在！我问家人，“文筠来了没有？”大家都齐刷刷地摇了摇头，我一见，心里暗叫一声苦，连忙赶紧骑车往大路上找，早不见人影，回来又动员父亲、姐姐、妹妹等从四面八方去找，各路人马找了二十多分钟，回来一碰头，还是不见。妹妹提醒了一句，“你那女儿不知有多倔，搞得不好赌气回家了！”姐夫说：“不可能！我顺着沿江路找了二十来分钟，根本没见到她！”“会到那去呢？”妹妹想了想，对我说：“这样吧，你还是骑车先回去一趟，看是不是在那，这边我们也会认真找的，找到会立即通知你。”

    我是从沿江路过来的，那时的沿江路正在修路，破烂不堪，极难走的，从江拖骑车过来，都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她自个儿走回去？至少也得两个小时，她有如此胆量和决心吗？不可能吧，她是连路都不见得是认得的。我虽这么想，心里却是分外焦急，因丢掉女儿可是天大的事，见到妻子是交不了差的。于是也顾不得开会了，赶紧骑着车疯也似的往回赶，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又不相信她会回家，但又希望她真的是回了家。到了家门口，定睛一看，乖乖！一身污泥坐在门口写作业的不就是她吗？我叫了她一声，她猛一怔，急忙抬起极肮脏的脸朝我看了看，还满脸堆笑地叫了声“爸爸！”见此，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是恨，是气，是爱，是疼……，全说不清楚。

    她小学的班主任姓章，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她丈夫在江拖担任管生产的副厂长，她和我个人关系很好的。但章老师极少表扬过我的女儿，见到我就要说：“你那个女儿，上课不认真，多动症，要好好管管她”！回来我就告诉妻子听，于是我们两人在她回来后便一唱一和对她大骂一通。现在想来，章老师本意是要我帮助女儿克服“多动症”，大概是希望她好上加好！但章老师是不知道的，就因为这个“多动症”，没少使女儿挨骂挨打。女儿虽然有“多动症”，上课不认真，成绩却是前几名，并始终是章老师钦点的学习委员，这位原则性极强的班主任，有一次突发奇想，竟让女儿担任了一周的班长，结果是 “很不称职”被罢免了。章老师后来见到我，开口就说：“你女儿太文弱，没有一点魄力，我想锻炼锻炼她，叫她当班长，不敢管事，不敢得罪人，也管不好事，给我免了”！我听后，心里挺乐的，因为我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原本就没有管人的能力和兴趣，没有牛找马来耕田，活受累！从此，女儿从小学到高中也仅是挂个学习委员混混，再没有沾过班长的边。

    女儿小学毕业后，意外地考取了南昌新办的外国语学校，也就在这一年，妻子却选择了去新疆打拼，并在女儿上学的前一天去新疆干自己的事业去了。照看女儿的责任就历史的落在了我的肩上。她读中学的整整六年都是和我相依为命的，她上学的那天，我就发了辆自行车给她骑，从此她开始了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人骑车上学的新生涯。可叹的是上学的第三天，她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就把书包给弄丢了，害得我陪着她找遍了半个南昌市，整整找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学校又配不全书，无奈只好找新华书店的朋友帮忙，等我为她好不容易配全书时，又有江拖的朋友通知我，有人捡到一个书包，问是不是我女儿丢的，我甚诧异，因我当时已经调离了江拖，后来才知道捡到书包的人是根据女儿在江拖子弟学校读书时的一些得奖的作业本推理找到的。这是妻子走后，我遇到的第一件麻烦事。

    我当时在单位负责办公室工作，用车是方便的，但基本上没有和有些家长那样利用职务之便派车接送过小孩。我如此做不是从廉政上考虑，而是从女儿的成长考虑，我希望她能像青竹一样在荒坡野岭上靠自己的本事练出坚韧的性格，并健康成材，而不是沾上娇气和傲气；现在看来这样做也许是对的，但又感到有些方面似乎做得过分了点。例如在生活上，我对她的照顾就很不够；我经常因单位工作忙，晚上不能按时回家弄饭，这就苦了她，只得一个人忍着饥饿做作业到九、十点钟，甚至更晚。即使偶尔准时回家，也因怕麻烦的缘故，经常是随菜便饭的打发一餐了事，很少会精心做点什么好吃的给她改善伙食。早上，她基本上是拿钱自己买早点吃的，我给的钱也不多，大概也只能够她买几个馒头啃吧！更使我心里过意不去的一件事是：有次学校让学生用外语排演了一台节目，女儿也是演员之一，学校请了一些专家来观摩评奖，并要求学生家长出席观看。舞台上女同学差不多都是簇新的羊毛衫，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唯有我的女儿穿了一件她妈妈给织的黑色的旧毛线衣，袖口上的线也磨破了，最使我难堪的是毛衣脱色，弄得她颈脖子上黑糊糊的一圈，但她自己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仍然高高兴兴用外语在台上和同学们演着话剧。目睹同学和她穿着上的差距，我满脸都是火辣辣的，混身不自在，回到家，便用肥皂帮她把颈脖子洗了个彻底干净。再有一件更过意不去的事始终压迫着我，那是关于她中考期间的事。就在她考试的前一天，国务院特区办来电要立即排人去京汇报申报国家级开发区的情况，管委会领导执意非要我去北京不可，我央求当时的管委会主任，“我女儿要中考，放心不下，是不是换其他人去！”他说：“批国家级是关系开发区生死的大事，你熟悉情况，只有你去我才放心，如女儿要中考，家里没人照顾，我接到家里去，我是清华的老大学生，帮你照料应该放心吧！”我无言以对，只能是先公后私，乘机直飞北京，虽咛嘱了几位亲戚帮忙照应一下，但后来得知考试时她还是一人去的。庆幸的是，她最后竟然以高出上重点几十分的成绩胜出，才使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本要她选二中，她不干，想去三中，理由是能住校，吃饭方便。我怎么做工作她都不听，不过最后还是在学校王校长的动员下，选择了继续在外国语学校读高中。如她当年中考没有考好，我注定会遗憾一辈子的。（当然，主任也会很过意不去的，此后他多次提到这事，并一再表示歉意。）女儿在读高中期间，遇到三姐退休在家，中午她就到三姐家吃饭，这就减轻了我不少负担。但在一九九八年抗洪抢险时，我又让她吃了大苦头，自六月起，连天的大雨，开发区不少地方倒了堤坝，我分在赣江下游（西河）负责组织抗洪抢险工作，责任重于泰山，抗洪是天大的事，不能有半点闪失的。一去就是两个月，其中虽然回来过几次，但也是住上一、两天就要走的，这两个月，她中午在三姐家吃饭，下午又在外婆家吃饭，吃完饭后，一个人回家做作业，洗脸睡觉。我那段时间心里总是沉甸甸的，这边又担心赣江大堤守不住，那边又担心女儿出点什么事，真难啊！好在两个月过后，大堤守住了，女儿也好端端的，真是天助我也！

    文理分班时，她坚持要读文科，我尊重了她的选择，在考重点班时，又考了第一名。虽如此，但我始终认为她读书是不够认真的，她在外语学校读书，按理应该重点学好外语，但她在家里是从来没有背过半句外语单词的，我责备她不用功，她强调说，“一到学校，就是外语，回家再学，倒胃！”她的时间更多的是用在看卡通上，为阻止她看卡通，我采取了软硬兼施的办法，但收效甚微。不仅打过骂过，甚至把卡通打包抛掉过；过几天又是一大堆卡通藏到桌子底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要她做的事，她偏不做，不准她做的事，她一旦做上了，九匹马也拉不回头。遇到班上摸底考试，她经常给我来个大起大落，有几次考过班上倒数几名，直把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狠骂一通后，下次又鬼使神差似的混进了前几名。（但重来没考过第一名）就在高考前最后一次摸底时，她也仅考了个全班第三十八名，家长会上，老师毫不客气地点名批评，弄得我狼狈不堪，甚至是无地自容，“完了，这个女儿没得希望了！”我心里暗想。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有希望也好，没希望也好，我只能是一边对她骂骂咧咧，一边又暗地里找江西财大的领导，为她万一考不上重点留条退路。高考前她也不是很认真的，但考试结果却出于我意外，竟然考了高分，属南昌考区第二名，如不是有道数学题抄错丢了十五分的话，毫无疑问应该是第一名了。这一次她扬名了，学校大红喜报贴在大门口，文科总分第一，数学第一，历史第一，语文第一。校长和老师见了我的面，也是满脸堆笑，和上次摸底考试后在家长会上见我时怒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选择学校时，我们先是选了南开，后来复旦一定要她去，她来一个坚决不去。理由之一，北方是读书的好地方，上海是经商工作的好地方，理由之二，南开出了周恩来，复旦却没有出什么顶级名人。我和妻子对她是没有办法的，她认定的事，也只能由她。她大学毕业先是想去德国留学，后我向她指出德语不是一时片刻能学会的，她总算是听了我的劝，放弃了去德国打算，选择了去英国读书。所幸的是雅思考了七分，中介看其条件不错，建议她去英国排名靠前的大学，她不干，执意要去伯明翰大学读城市发展和再生，理由之一，只有伯明翰大学才有她这一喜欢的专业：理由之二，李四光也是伯明翰大学毕业的。（又是名人效应）读完硕士后，我建议她继续深造，而且英国方面也表示能考虑她继续深造的问题，但她却执意要去澳大利亚深造，但又有感自己的社会阅历不够，决心先回国工作一段时间。我的话是没有用的，因为近年来我在家中的地位又下降了不少，说话的分量更是大打折扣，本来想争取妻子做她的工作，但妻子早被她拉到一边去了，她不仅没有帮我说话，还“批评”了我一顿。如此，只得随女儿自己选择好了。女儿刚毕业便急匆匆地回国，先去香港“混”了十多天，回昌后，仅住了个把星期又马不停蹄去上海找工作，但找了个把月，弄了个是四处碰壁，成了名副其实的待业青年。在上海那段时间，我从与她的通话中感到：她经历了人生的一大坎坷，有段时间甚至对自己能力和前途都产生了怀疑。后自己通过上网总算是联系上了美国都乐公司，经过面试，做起了水果推销员。但我认为做水果推销工作只能是权宜之计，还是希望她走一条“稳”的路，要不继续深造，要不考公务员。

    这次在竹乡和女儿一同游山玩水，应该是宣传我的主张的好机会，但想起她逆向思维和独往独来的个性，又有点心虚起来。但机会难得，我一定得想办法说服她。想到这，暗地里观察了我这个娇小却难以驯服的女儿一番，发现她高兴得很，一个人钻到竹林深处正在强拍风光。于是我悻悻地走到她身边，先是谈点其他事，然后切入正题，“文筠，你在都乐工作还好吗？”她头也不抬：“一般般。”“是不是想到北大去继续深造？”她皱了皱眉：“北大？”我连忙说，“我有个老同学在北大科技园负责，我托他帮忙在北大找一个导师，他是满口答应了。”“不去！读博更难找工作，还是实际点好！我要积累社会经验和工作经验！”她没有一点余地的回答。“那是不是回江西考公务员！”“不回江西！”又是干干脆脆地给了我一个斩钉截铁。我的“拉郎配”的办法又失败了，想她顺从我指出的“光明大道”发展看来比登天还难。

   “唉！”我只得长叹一口气。于是只得对着她在竹林里穿梭着用相机拍摄竹子的场景发呆。“竹子，女儿，女儿，竹子……”，我大脑反反复复都是这两项。我是希望她像竹子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的，但在现实中，我却常落俗套，一方面，我常唠叨逆境对人成长的好处，另一方面则希望自己的女儿少受些风雪雨霜。她现在坚定地想在社会这个大学里锻炼自己，她要和眼前这些竹子一样“咬定青山不放松，扎根本在深山中，千磨万击仍坚定，任尔东西南北风！”而我却动员她回到温室。她，已经不是常在我身边时的那个女儿了，而是一个人在外独自奋斗多年，并靠自己的本事找了工作并经历过一些曲折坎坷的女儿了！她，像一棵竹笋一样，通过自己的顽强已经破土而出，并靠自己的勇气和能力在适应种种环境！她，要和眼前青翠挺拔的竹子一样在荒山野岭上独自寻找养料、阳光！为什么我偏老想着把她弄到温室里供养起来，靠别人浇水施肥养活呢。眼前看，温室的生活是会很适意和幸福的，也是无忧无虑的，但长远看，一旦离开了伺侯她的人，会不会萎缩，甚至渐渐涸死呢？应该有这种可能吧！话虽如此说，毕竟她还娇小，她能战胜逆境吗？能经得起风雨吗？不，很难的！但，即使娇小也得放到大自然去锻炼呀，只有这样，才能和满山的竹子一样青翠挺拔，并和它们一起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想当年，我自己不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一步步走过来吗，今天却希望给自己的女儿来一个拔苗肋长？让其过上风不吹，雨不淋的生活，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没有，肯定是没有的！我既然给她取名有文采的竹子，就要促使她和竹子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存能力，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对她有太高的期望值，而是要让她成为竹海中一棵普普通通的竹子。我喜欢竹子的性格，“虚心，正直，挺拔，坚韧……。”正如白居易在《养竹记》里写的那样：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健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夫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

    白居易此文从竹子的本、性、心、节四种属性，谈到君子与之品德的一致性。我为女儿取名文筠，真诚地希望她能和竹子一样战胜逆境，健康成长，同时希望她具有竹子的上述品行，我相信她是能做到的。